第二天清早,段怀真果然带来一壶茶。
与他同行的除了两位值事,还有昨天下午来过的程岳。石亭的桌面被擦干净,中间摆着一张泛黄的月结单,纸张四角都压了铜片。十二年前的字迹已经发灰,茶房、外堂账房和山外茶厂的三枚印还算清楚。
段怀真给江野倒了一碗,热气刚好漫过碗沿:“抄件上的数字可以乱写,原账的印乱不了。茶凉以前,把错处说清。说不清,候审只留三日。”
“说清以后呢?”
“昨日答应的,不会改。”
江野这才把月结单拿起来。正面记着五月份的茶房收支,共有四批茶入山。罗景年护送的是第三批,一百二十斤毛茶在雨里受潮,入库时只认九十六斤,少掉的二十四斤按每斤八十六元计入个人赔付,共两千零六十四元。外堂在备注里写了“护送失职,责无旁贷”,下面留着罗景年的手印。
程岳站在段怀真身后,忍不住说道:“人证、手印、入库数都在。回焙散茶可能是别批旧货,品名相同罢了。”
“所以要看印。”
江野将纸挪到亮处。三批正常入库的茶只盖茶房圆印,第三批旁边却多了一枚很淡的长方印,边框只剩半圈。他把月结单翻过来,背面回焙费一栏也有同样的残印,编号末两位都是十七。
“青河茶厂每次出入都换编号?”他问。
段怀真道:“同一批往返,编号不换。”
“那就不是另一批。二十四斤受潮毛茶送去回焙,回来十八斤,茶房也领了十八斤。”
瘦高值事拿过纸,对着光看了半天:“背面只记了回焙费,没写这十八斤归第三批。”
“编号归了。”江野用指尖点住两处残印,“正面把二十四斤全算成损失,背面又付了这批茶的回焙费。若一斤没收回来,外堂为什么替它出工钱?”
石亭里没人接话。江野继续往下看,月结单最末还有一行“散茶领用十八斤”,领用人是当年的茶房管事,日期比回焙费晚一天。回焙费、领用数和尾号十七的残印,把那十八斤茶一路串到了入库以后;罗景年的赔付却仍按全损记着。
段怀真问:“该怎么重算?”
“受潮二十四斤,回焙后十八斤重新入库,实损六斤。”江野在纸边写下数字,“六斤按八十六元算五百一十六元,账上另有回焙和往返车脚两百二十二元,合计七百三十八元。外堂当年记了两千零六十四元,多出一千三百二十六元。”
矮胖值事皱眉:“为了一千多块,他自己放弃候验,怪不得外堂。”
江野把月结单推过去:“十二年前的一千多块,对刚从山外回来的普通人不算小数。更要紧的是,赔付结论写着二十四斤全损。外堂拿这个结论认定他隐瞒路损,三问那天又让他自认失信。他不认,才被记成主动离山。”
程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三问记录?”
“月结单右上角写着转候验卷,第六页。”江野道,“茶账若只管赔钱,用不着转进问审卷。外堂拿它定过人。”
段怀真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他昨夜已经让人调过罗景年的简卷,卷里只有“拒认路损,自弃候验”八个字,没有回焙入库,也没有后来那十八斤茶。十二年前处理这件事的主事早已离开外堂,余下的人都把它当成一笔没有争议的旧账。
“拿同月其他路损给他看。”段怀真对瘦高值事说。
那人没有动:“一张茶账的错已经查清,何必扯旁的?”
“既然说内外一样,总要看看一样在哪里。”江野接过话,“这张月结单还有两笔。四号批次由内院弟子护送,木箱摔裂,损耗七斤;账上扣掉回收的三斤碎茶,只把四斤记入公耗,没有让护送人照成茶价赔。罗景年这批回收十八斤,却一斤没扣。”
程岳俯身去看。那两行字就在纸面下方,他昨天抄过许多次,从来只核每列加总是否一致,没有把不同批次的处理办法放在一起。外堂总说一视同仁,账面上的规矩却随着“内院”和“候验”两个字换了算法。
瘦高值事冷声道:“内院弟子奉命运茶,罗景年是自请护送,责任本来就不同。”
“可以不同。”江野道,“把不同写进规矩,来的人愿不愿认,是另一回事。嘴上说内外一样,出事时一个算净损,一个算全价,这叫挑人下账。”
碗里的热气已经淡了,茶还没有凉透。
段怀真拿起月结单,拇指在“自弃候验”几个字上压了很久。他把纸收入木匣,叫程岳去账房取罗景年的完整候验卷,又让山外账房查这个人的去向。多收的钱能不能退,尚且要看人还在不在;那条“自弃”的结论,今天便要重新核。
“你昨晚说,外堂拿半卷旧账问人。”段怀真看向江野,“现在又用一张茶账,说外堂假公正。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茶叶回来十八斤,得翻到纸背才看见。照夜旧案里,七个人未归、三处药仓失联,全压在一张拆出来的纸上,后面有没有东西回来,外堂一句没问。”江野道,“我查茶账,是想知道你们漏账是偶然,还是习惯。”
瘦高值事把茶碗往外推了半寸,矮胖老人低头去看月结单上的旧印。段怀真将那碗已经温下来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完。
“茶没凉,账也说清了。”他把拐杖横到界碑上,停了片刻,又慢慢移开,“过来。”
江野收好旧债复印件和随身小包,第一次抬脚越过那条石线。界碑后没有牌楼,只有一条藏在灌木间的窄路,绕过石亭便向下折去。走了不到百步,一座低矮院子才从山壁后露出来,门额上写着“外堂茶寮”。
段怀真在院门前停下:“准过界碑,止于茶寮;可看外堂公开账,不得入档房,不列新籍。这叫半步,离山门还远。”
程岳替他推开木门,神情比昨天安静得多。屋里沿墙挂着一排黑色名牒,有的写着姓名,有的只留旧号,最里面还空着几块未刻字的。段怀真取下一块空白名牒,放到江野面前。
“过了界,按规矩留一张候验名牒。”
江野没有立刻去接。他看见名牒右下角的缺口,打开随身小包,将单独裹在旧布里的青囊铁牌取了出来。潜龙令仍贴身收着,两样东西没有碰到一起。
“外堂不认这块铁牌,我记得。”江野只掀开旧布一角,“先看形制。”
铁牌与空白名牒相隔三寸,右下角却像从同一副模子里裁出来的。段怀真伸向名牒的手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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