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真没有去碰青囊铁牌,反手把茶寮的门关了。
屋里只剩江野、程岳和两位值事。空白名牒是乌铜做的,长不过两寸,右下角削去一块,表面压着几道极浅的弯纹。江野那枚铁牌更旧,也更小一些,缺口的斜度却几乎一样。
“旧布全打开。”段怀真道。
江野把潜龙令留在内袋,只将铁牌放到桌面。背面那半片叶子已经磨得发浅,边缘仍能看见三道折纹。段怀真取来一小碟炭灰,薄薄扫过空白名牒,再盖纸按压。灰纸揭起后,原本看不清的纹路完整显了出来,像一根绕了六折的细藤。
铁牌上的半片叶子落在第五折,两边的起落、转角,连最末那道细小回钩都对得上。
程岳拿灯照了半天:“一个是叶子,一个是藤,也许只是凑巧。”
“言无咎以前给我看过一块铜拓片。”江野道,“也是从旧名牒取的纹。当时只有半道,看得出手法相同,拼不出整图。现在实物在这里,不用再猜是不是同一套模子。”
段怀真抬起眼:“他连旧拓都给过你?”
“只给了指甲盖大的一块,说铁牌认人,潜龙令认主,不能混。”
“这句话没错。”段怀真把两件东西又分开一些,“形制是一套,身份还要看名号。照夜留在归藏的正式名牒比这块大,正面刻旧号,背面有入内山的年份。眼前这枚铁牌没有号,也没有年份,不能拿它当照夜的名牒。”
江野问:“归藏为什么会做这种小牌?”
两位值事都没回答。段怀真走到墙边,将最下面一排黑色名牒挪开,露出后方一只窄抽屉。铜锁已经发黑,他拿自己的钥匙打开,里面并排卡着九枚旧牌,尺寸与青囊铁牌相近,表面都没有名字,只在侧边刻着不同的小号。
抽屉里的纸签写着“旧式副牒”。归藏二十九年前换过名牒样式,这类小牌从那时起不再新发,旧持有人回山时仍可沿用,制牌的模具则一并封进外堂。十七年前出过一次事,尚在外面的旧副牒才被全部作废。程岳入山时旧制早已停了十多年,连他都是第一次见。
“副牒给谁用?”江野问。
段怀真将抽屉侧面的一块薄板抽出来。板上刻着旧规:正式名牒留在山中,副牒由下山办事的人随身携带;回山时,守卫核对侧号、缺角和当日路帖,三样全对才放行。副牒本身没有姓名,偶尔也会临时交给替归藏运药、送信的外线人,因此旧制才有“主牒认籍,副牒认人”的说法。
“拿到一块副牒,就能冒充原来的人?”程岳问。
“门口还挂着主牒,守卫也该认脸。”段怀真道,“旧规原本有三道。后来有人拿真牌过了门,主牒对上了,路帖也是真的,守卫偏偏没见过副牒原主。归藏吃过一次亏,才废了这套小牌。”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显然不打算在眼下展开那桩旧事。江野记住的却是“真牌”两个字。副牒能被山外的人拿走,主牒和路帖仍得有人在山里配合,光靠偷一块铁片过不了归藏的门。
段怀真取出一枚旧副牒,放在铁牌旁。两块牌的长短只差一线,缺角和六折纹完全一样,区别只在背面:旧副牒刻着号,青囊铁牌的位置却是一片被磨平的叶形。
“这能说明什么?”矮胖值事问。
“说明它不是山外随手仿的。”段怀真的脸色并不好看,“模具封了二十九年,缺角又是归藏旧制。要么这块牌在封模以前已经存在,要么有人从外堂拿走过旧模。”
“照夜三十年前离山。”江野看着他,“时间对得上。”
“只对得上时间。”段怀真敲了敲桌面,“铁牌是不是他的、为何磨掉侧号,都没有证据。”
他又从墙上取下照夜那块公开名牒。旧牌正面刻着“照夜”,背面记着入内山的年份,边缘没有副牒侧号。旁边所附的简册列过两次下山任务,随身物里只有药箱和潜龙令,从未登记这枚青囊铁牌。
“照夜若按门规领过副牒,简册该有号。”段怀真将名牒挂回去,“没有登记,可能是他私下拿的,也可能是别人交给他的。还有一种可能,相关那页早被抽走。哪一种都不能靠猜。”
江野看着父亲那个旧号,没有替缺掉的记录补结论。眼下只能坐实铁牌形制出自归藏旧模。牌子是封模前制成,还是后来有人动过旧模,仍旧没有证据;父亲离山的时间,只和前一种可能对得上。
江野从小包里拿出那张泛黄的合影。照片背面被划掉大半的字只剩“青囊”,正面一排人里,父亲站在最边上。段怀真看过照夜年轻时的名牒照,一眼便认了出来,目光却在父亲身边拎药箱的人身上停得更久。
“认得?”江野问。
“脸挡了一半。”
“那就说能认出来的。”
段怀真将照片放回桌面:“照夜的正式记录里没有青囊脉籍。他会医,也替外线送过药,青囊二字为什么写在照片背后,旧卷没有解释。这块副牒也可能是别人的,他只是替人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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