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隔间走出来之后，楚休没有立刻往楼梯方向走。他在通道中段停下了脚步，收住步伐是因为赵翰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节奏发生了变化。那个变化很细微，步幅缩短了大约五公分，步频降低了约十分之一，落地时前脚掌先触地然后脚跟才落下，那是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时特有的步伐特征。

楚休没有回头。他站在通道中间，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等赵翰自己决定要不要说。

赵翰在楚休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沉默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赵翰开口了，声音比正常说话低了一些，宛如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压缩他的声带振幅：「楚休。那边还有一排舱体，C-08系列的末端。我刚才扫过去的时候……有一个舱体的索引牌和其他的不一样。」

楚休转过身来。

赵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赵翰的右手握着他那台便携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他刚拍的照片，一个舱体索引牌的特写。索引牌上的编号是一行手写的编号，用黑色油性笔画在金属牌表面，笔画边缘因金属表面氧化而有些洇散，但字迹依然可以辨认：

C-08·赵远山，本体·空舱

楚休看到了「空舱」两个字。他没有说话，从赵翰手中接过终端，放大照片确认了细节。照片中的舱体与周围C-08系列的存储舱体外观一致，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金属材质、同样的接口布局。但舱体的前盖是打开的，舱门向内敞开，内部空间空无一物，没有维生系统，没有接入端口，没有任何改装痕迹，就是一个空的金属壳子。舱体内部的光线在照片中呈现出一种偏向灰白色的冷色调，与外部通道的暖色应急灯光形成色温差。

赵翰站在他旁边，目光没有离开终端屏幕上的那张照片，说：「我想过去看看。」

楚休把终端还给了他。没有问他为什么想去，答案在前面的所有章节中都已经被铺满了。「走。」

C-08系列的末端区域距离终端操作室大约四十米。通道在这段距离内做了两次折角，每次折角处的墙壁上都有一个已熄灭的信号指示灯，灯罩里的指示灯珠在断电状态下呈现灰白色，外壳积了一层陈年的灰。通道的照明越往末端越暗，倒数第三盏应急灯已经熄灭，倒数第二盏的亮度降低到了正常值的约百分之四十，通道末端的最后一盏灯只剩下灯丝微弱的橙红色余光，在灯罩内部像一粒即将燃尽的炭火。

楚休走到倒数第二盏灯的位置就停住了。这一步的距离是给赵翰留出私人空间的合理距离。他在通道折角处侧身靠在墙壁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属残片，让手有个动作可以做。残片的骨白涂层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不反光，但指尖触感识别出了涂层表面的细晶纹理，每平方毫米上千个细密的晶体点在指尖的皮肤上形成了类似极细砂纸的触感。

赵翰独自走向了通道末端的那排舱体。

他的步子不快。从折角处到舱体阵列的距离大约十五米，他走了大约十一步。楚休没有看向他看，但他的听觉在赵翰的步伐节奏中读取到了信息，前三步的步频正常，第四步慢了大约零点二秒，第五步到第八步恢复到正常节奏，第九步在落地时前掌抓地的力度比之前大了约三分之一，第十步到第十一步的间隔比之前任何一步都短，那是决心。人在走向一个自己既想见又怕见的地方时，步伐节奏会出卖他的情绪状态。

赵翰在舱体前站定了。

那是一个与其他C-08舱体外观一致的空壳子。但舱体的前盖完全敞开，像一扇忘记关的门。舱体内部的金属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微弱的灰色光泽，那层光泽来自极其均匀的氧化层，在没有维生系统运行的情况下，舱体内部的氧化速度比正常舱体快得多。舱体底部有一层薄灰，灰的厚度不均匀，有东西曾经放在这里，后来被拿走了。

赵翰站在舱体前没有说话。

他伸手碰了一下舱体前盖的内侧表面。指尖接触金属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比周围空气温度低大约七八度的凉意，金属的导热性让舱体内部积蓄的低温通过他的指尖向上传导。他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他让指尖停留在那层凉意中，像在通过那层物理上的低温跟自己确认这是真的，他父亲在这里躺过。在这个空壳子里。没有编号，没有扫描记录，没有接入OLD-ROOT系统的痕迹。

他在舱体索引牌旁边的金属表面上看到了一行刻字。字是用那种尖利的东西在金属表面刻出来的，笔画深入金属大约零点三毫米，刻痕底部因氧化而呈现深灰色，与周围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形成清晰的色差对比。字迹的力度从起笔到收笔都保持得很稳定，刻字的人在刻这些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赵翰。你学会了控枪的时候，爸为你骄傲。」

赵翰的呼吸在那片刻停滞了大约一秒。他的右手从舱体前盖上抬起来，指尖在那行刻字的上方虚划了一下，不敢碰，怕碰坏了什么似的。然后他把指尖收回来，用力按在自己的大腿外侧，那是他在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时习惯性使用的物理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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