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没有追击。他收回了淬毒匕首,后退了一步。左肋的旧伤在爆发动作后正在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发烫,热度已经从骨膜的局部扩散到了左侧肋间肌的范围内,绷带下的皮肤温度比右侧高了大约两度。他在运动间隙中用拇指隔着外套面料压了一下左肋的位置,绷带下的肌肉组织在压力下产生了一种沉闷的钝痛,那是组织在过载后发出的疲劳信号。他还有大约三到四次爆发动作的使用空间,然后他的右侧躯干会因为肌肉疲劳而开始影响动作协调性。
机械守卫的右臂已经完全停止工作了,被毒液软化的线束在高负载电流下出现了短路,几道细小的电火花从肘关节的缝隙中喷了出来,在昏暗的通道中一闪即灭。它的躯干在原地转动了九十度,用左臂的功能传感器锁定了楚休,系统在检测到部分功能丧失后自动切换到了备用战斗模式。
但它没有机会发动下一轮攻击了。
通道尽头的天花板在第八次全线塌陷,坍塌的范围覆盖了整个东侧走廊交叉口。混凝土和钢筋的混合结构在重力的作用下向下坠落,轰隆声在通道中形成了一次超压波,冲击力让外套下摆在气流中向后飘起。机械守卫被坍塌物掩埋了,它的躯干被一块目测重约三百公斤的混凝土块击中,钢板的躯干在撞击下发生了不可逆的形变,光学镜头碎裂的声音像一粒玻璃珠掉在石板上。
碎石和灰尘在空中弥漫,能见度在几秒内降到不足一米。空气中充满了混凝土粉尘的气味,干燥、微碱、带着建材老化后的土腥味。粉尘在呼吸时通过鼻腔进入呼吸道,会在肺部黏膜上形成一层暂时性的细小颗粒覆盖层。
楚休在灰尘中站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的纤维末端在刚才的爆发动作中被机械守卫的震动刀刃切断了一小截,断口处有几根纤维散开了。他把绷带重新拉紧了一下,固定好,然后把淬毒匕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刀刃上的毒液涂层在刺入机械守卫后消耗了约百分之十五,表面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消耗痕迹。匕首还可以继续使用,但毒液涂层需要重新补充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是人的。赵翰从灰尘中走出来,右手扶着周远,投射器别在腰带上。赵翰的脸上落了一层灰,在汗水的作用下被冲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他在楚休面前停住,没有看那堆掩埋机械守卫的废墟,而是视线落在楚休握匕首的左手和缠着绷带的腰间。
「你的左肋,」赵翰说。
「还能用。」楚休回答。他没有等赵翰继续说话,转身向通道的出口方向走去。
出口在废墟的东侧。建筑的外墙在连续的坍塌中已经出现了一道贯通性的裂缝,裂缝从地面延伸到二层楼板,宽度在底部约为五公分,向上逐渐变宽到约二十公分。光线从裂缝中透进来,晨光通过狭窄的缝隙被压缩成了一束明亮的光带,在灰尘弥漫的室内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光柱轮廓。
楚休走到裂缝前,侧身,从裂缝中挤了过去。外套的右侧在通过裂缝时被裂缝边缘的钢筋头刮了一下,面料被钩出了一个撕裂口,露出内层的衬垫材料。
他站在了旧医院的外部。
晨光比他想象的亮。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了一段距离,光线的色温从金黄向白色过渡,投射在旧城区废墟上的阴影边缘开始变得锐利。旧医院建筑的外立面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与夜晚完全不同的质感,外墙皮在经年的风化中已经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墙体表面布满了裂缝、苔藓和雨水冲刷留下的痕迹。建筑的主体结构在自毁序列的作用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沉降,东侧的墙角与地面之间的间隙比西侧宽了大约两公分,建筑的整个底座在定向爆破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向下层虚空空间中倾斜。
赵翰和周远从裂缝中钻了出来。周远在落地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踝关节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然后是鸦。
她从西侧的墙壁缺口处走了出来,是走过来的,但她的步态与之前完全不同了。她的右肩到右肘的位置空荡荡的,是机械臂外骨骼从肩关节处完全断裂了,断裂面如下颚般参差不齐,内部的线束像断开的血管一样从断裂处垂下来,末端的金属线圈在晨光中闪烁。断裂面附近的涂层已经起泡、剥落,那是材料的屈服强度被超限后才出现的外观特征。她的左臂外骨骼还挂着,但从肘关节往下也出现了多处应力裂纹,裂纹沿着外骨骼的表面以折线形态延伸,在这种状态下的任何一次较用力动作都会导致左臂也彻底报废。
鸦在阳光下站定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右肩位置,那个曾经装着机械臂的地方。她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楚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一种人在面对一个已经确定失去的东西时特有的平静。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宛如很久没有说过话:「它能撑到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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