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看过那个符号。那是在赵远山的手绘蓝图上。赵远山的手绘设计图脚注区，那个符号在图纸的右下角出现过，作为Z计划原始设计的签名式标记。那是个人化的、在图纸完成后随手画上去的个人标识。

他抬起头，看向周远指示的方向，建筑残骸A-03号立柱。那是一根混凝土方柱，大约四十公分见方，柱体从残骸的碎石堆中向上伸出大约一米五的高度。柱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风化层，表面布满了裂纹、苔藓和雨水冲刷留下的痕迹。在立柱底部，大约离地面二十公分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符号。

周远此刻的脸色极为难看。不完全是体力消耗，是信号。他在旧医院内部时就接到了那个被终端拦截的数据流，是系统在自毁序列启动后主动找上他的。他的便携终端屏幕上，一个非标准协议的通讯信号正在尝试接入，通讯信号的协议签名是一个加密的、带有Z·前缀的自定义协议。

「楚休，」周远说，声音异样，宛如喉咙中有什么东西在压缩他的声带振幅，「有一个通讯信号被拦截了。不是OLD-ROOT的标准信道，伪装成了建筑结构的震动信号通过混凝土传导到我的终端。协议签名是，Z·VW·001。」

目光从立柱上的符号移开，落到了周远的终端屏幕上。通讯请求还在持续，屏幕上显示着信号强度的波形图，波形在持续接收中呈现出一种不规律的脉冲模式，像那段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但核心数据没有丢失。

终端在周远没有做任何操作的情况下自行接通了通讯请求。

扬声器中没有立刻出现声音。经过大约一秒的底噪，像电流穿过长距离线缆的声音，然后一组清晰的呼吸声从终端内置的扬声器中传了出来。呼吸节奏很均匀，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正好二点五秒，那是人在控制情绪时有意维持的呼吸频率。然后赵雨薇的声音从终端中传出来了。

「你不该来这里。」

赵雨薇的声音与楚休记忆中一致，没有变化。音色没有被系统操控的痕迹，语气中没有威胁，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为敌对情绪的成分。她在陈述一个事实，用一种人在告诉别人「下雨了记得带伞」时那样自然的语气。

「你带了三个人进来。一个退役系统守护者，她的机械臂已经废了。一个数据专家，他的终端已经接入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通道。还有一个，」她的声音停了一瞬，「你在替他找他的父亲。」

楚休握着淬毒匕首的左手没有改变握持姿势。但他的右手指尖，在绷带的下方，感知到了左肋的旧伤在听到赵雨薇声音的瞬间出现了一个细小的温度波动。极细小，但存在。

他没有开口。他在等赵雨薇说下一句。

赵雨薇没有让他等很久。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退回废墟里，自毁序列在十五分钟后会把这栋建筑完全夷平，你和你的所有人都会被埋在承重结构之下。」她的声音还是没有变化，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系统控制下执行清除指令的人。「要么，往北走。你会在建筑残骸的立柱下面发现一个入口。」

目光再次落到了那根立柱上。

「通道不是我给你留的。」赵雨薇说，这是她第一次在语气中出现一个极细小的波动。如同她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的真实性。「你自己决定。」

通讯在这里中断了。那是瞬间切断，宛如有人在另一端直接拔掉了线缆。终端的扬声器在切断后发出了半秒左右的微弱背景电流声，然后完全沉寂。

楚休站在晨光中，面对那根刻着符号的立柱。淬毒匕首的刀尖上还残留着纤毫蓝紫色的毒液薄膜，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光。绷带下的左肋旧伤在持续地发热，是确认，如同他的身体在用这层热度告诉他，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写进了自己的骨子里。

他回头瞧了瞧旧医院，建筑的东侧已经完全沉降，外墙上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三层楼板的高度，在裂缝中能看到内部楼层已经发生的部分坍塌，倾斜的楼板、断裂的钢筋和崩塌的墙壁在裂缝中呈现出一种如同被巨力揉捏过的废墟形态。自毁序列不会在十五分钟后停止，它会在整栋建筑完全坍塌后才停止，到那时，旧医院会成为一座完全封死的坟墓。铁钉、墓板、水泥，殡葬一条龙服务。

「这仪式挺全的。」楚休说出了声，声音不大，像在盘点一堆消耗品。「可惜我没带花圈。」

周远听他这句话，用两秒处理了一下，然后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精细的表情变化，那是从震惊过渡到理解了他在说什么、再从理解过渡到「你真行」的多层递进。

「你说这话的语气，如同你已经把整个流程走完一遍了。」周远说。

「我的职业是送葬。」楚休说。他把淬毒匕首收了起来，转向北侧的那根立柱，Z·符号在柱底的晨光中格外清晰。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左肋的旧伤在步伐中持续发热，但绷带的压力分布把那份热度压缩到了他的身体可以忽略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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