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把照片举到应急灯的光线下,看了很久。
「楚休,这是你爸最后一次让我帮他拍的。他说这照片交给你的时候,你就能看懂一切了。,赵雨薇·留」
楚休看着那行字。现在他确实看懂了。赵雨薇不是赵雨薇,她是楚渊的意识副本。而她写的这行字,不是「赵雨薇的本体」写的,是楚渊的意识数据通过她的手写出来的。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照片上那个站在第七实验室门口的女人。赵雨薇,或者说楚渊的意识副本,站在实验室门口的阳光下,她的表情中带着那种他在前一次阅读时无法解读的克制。现在他懂了。那种克制是一个被系统控制层压制的意识体,在自己还能保持清醒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用力挤出的一副正常人的姿态。
楚休把照片收回口袋。他的右手在放下时碰到了口袋中的残片,骨白涂层的表面在触碰时传递出一阵微凉的触感,残片的边缘在他指尖的皮肤上施压,留下了一条浅浅的白痕。
他站在三台舱体的正前方,左侧是楚渊的空舱,中间是赵雨薇的舱体,右侧是赵远山的待机舱,他的目光从三台舱体的显示面板上一一扫过,像一个人在墓地中依次看完三块墓碑后做出的一种确认。
「赵雨薇,不,楚渊,」他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房间中产生了足够的声压,让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你说意志锚点链接打开的时候,我能从你的底层代码中读到你的最后一段记忆。」
他看向赵雨薇舱体的显示面板,面板上的文字没有变化,但生物信号灯从绿色变成了淡蓝色,那是舱体内部的意识副本在对外部声音做出响应。
「那就来吧。」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大约零点三秒,他的面板上弹出了第三个弹窗。那是倒计时弹窗。
OLD-ROOT系统·意志锚点链接倒计时:00:00:05
系统将在五秒后启动主动意识链接。请确认您已做好意识冲击准备。确认此操作可能导致暂时性意识断层、感知混乱、记忆碎片闪回等副作用。是否继续?,五秒后将自动继续。您有权保持沉默,但您的老爸显然不在乎你有没有准备好。
楚休读完了那行温馨提示。在读到「您的老爸显然不在乎你有没有准备好」这一句的时候,他的唇角,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弹窗上的倒计时跳到了零。
然后他的视野中所有光线都消失了。
不是灯熄灭,是他的大脑在系统链接启动的瞬间,主动关闭了对外部视觉信号的接收通道。他感觉自己从第三核心层的身体中被抽了出来,是一种更物理的体验:宛如有人在他的意识内部打开了一个闸门,他的所有感知信号都被那个闸门产生的吸力拉向了一个方向,向下,向第三核心层的底层,向OLD-ROOT系统原始意识锚点的位置。
他的耳中开始出现一种低频振动声,大约四十赫兹,频率稳定,振幅在持续增加,那种声音不来自外部环境,是从他的颅骨内部传导到他耳蜗的骨导音。他的身体感受不到重力方向了,是方向感完全丧失,他的内耳前庭系统意识被链接的瞬间,向大脑发送了错误的方向信号,让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方向感重置。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画面。
不是全屏的,像一个窗口。像一台老旧的监视器,信号的帧率不稳定,画面在五到十五帧之间波动,画面的颜色饱和度过高,红色比正常值高出大约百分之三十的色差。画面中是一间实验室,是一间更老的,大约十年前的标准,三合板办公桌、CRT显示器、手写标签贴在每一个设备上。
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实验室正中央的设备前。男人的肩宽,身形,坐姿,与他几乎完全一致。是楚渊。
楚休的感知视角被固定在了这间实验室的门口,像一台无法移动的摄像机,只能从一个固定的角度观察房间内部发生的一切。他看见楚渊的背影在设备前坐了很久,大约有一个小时,期间没有动过,没有更换坐姿,没有转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楚渊伸手拿起了桌面上的一支笔,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在手里握了几秒,然后在一张A4打印纸上开始写字。
楚渊写字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经过思考,是在用自己的手亲自记录一段不能被保存在任何电子设备中的信息。他写了大约十五行字,然后放下了笔。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一个没有标记的牛皮纸信封中。然后他拿起信封,转过身来。
楚休在画面中第一次看到了楚渊的正脸,那是一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不是「相似」,骨骼结构、眉骨高度、下颌角度、鼻梁的宽度,每一个面部特征数据都和他一致,但楚渊的脸上比他多了两样东西:一种是时间增加的深度,法令纹、眼角的细纹,另一种是楚休在自己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在决定接受一处不可逆的后果之后才出现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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