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体外壳的接口温度隔着布料传上来,比记忆里低了一些。
楚休在赵雨薇的舱体前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每一个分解动作之间没有停顿。右膝先触地,左腿随后调整角度,身体重心从站立姿态平稳过渡到半蹲姿态,右手同时伸向舱体前盖的数据接口。他的指尖在触碰到接口边缘的金属外壳时停了片刻,是感知。接口边缘的温度比舱体外壳的温度高出大约三度,说明这个接口在最近二十四小时之内被激活过。
有人在他之前读取过这个舱体的数据。
右手指腹在接口边缘停驻了大约半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台C-08终端。终端的接口线与舱体数据接口的规格完全匹配,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卡入声,是精密机械定位后的咬合反馈。
终端屏幕亮起。没有密码输入界面,没有身份验证弹窗,终端在接入舱体的瞬间,屏幕直接跳转到了一个文档界面。
文档的顶部只有一行标题,字体是系统默认的等宽字体,没有加粗,没有颜色变化,像一份在打印前没有做过任何格式调整的原始文本文件:
第三核心层·舱体02·赵雨薇·意识副本,发给楚休的留言
标题下方是一条横线分隔符。然后是正文。
右手拇指在终端侧面的确认键上按住了大约两秒,他需要让自己的大脑做好准备。那是他知道,一旦读完这封信,他对这个世界中所有「人」的定义都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他在旧医院地下四层的照片中看到过赵雨薇的模样,在Y·角标的日志中读到过她的名字,在楚渊的录音中听到过她的声音,但所有这些信息都建立在一个他默认接受的前提上:赵雨薇是一个真人。
现在这个前提即将被摧毁。
他松开了确认键。终端屏幕上的正文自动向下滚动了一页,翻到了信件的正文起始处。
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楚休,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Z计划的核心层,也说明我设下的所有保护层,最终都没有拦住你。你果然是你爸的儿子,和他一样固执得让人头疼。」
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拇指从终端侧面的确认键上移开了,是他需要让双手都处于自由状态,以便在阅读过程中随时执行任何操作。他的左手托着终端底部,右手悬在屏幕上方,像一个人在阅读一份随时可能触发警报的文件前采取的准备姿势。
屏幕上的字继续向下滚动。目光以稳定的速度读取每一行,没有回读,没有在某一行上异常停留,他的阅读方式就像在处理一份战斗数据报告:逐行摄入,逐行消化,逐行归档。
「我先告诉你我是谁,真正的我是谁,不是你看到的那具在舱体中躺着的身体。
我叫赵雨薇。或者说,我是赵雨薇的意识副本。我的本体,那个在Z计划中以研究员身份和你父亲共事了六年零三个月的人,已经在第八次核心测试实验中死亡了。她的死因是她自己在测试过程中做出的一个选择。
她在测试中发现了OLD-ROOT系统的真实目的,系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提升人类的职业等级上限设计的。它的设计目标是在所有接入者的意识中建立一个可被远程控制的「意志锚点」。每一个通过OLD-ROOT系统突破等级上限的人,都在自己的意识底层被植入了一个系统可以随时激活的控制端口。包括你的父亲。
你父亲在发现这个真相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开始秘密地建造一个独立于OLD-ROOT系统之外的备份系统,就是你现在所在的Z计划第三核心层。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系统已经开始监视他了。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在我,赵雨薇,的本体主动选择切断自己的意识链路以阻止系统读取核心数据之后,他用自己的一部分意识数据,创建了我的意识副本。
我就是那个副本。
我不是克隆人,我没有自己的身体。这具舱体中的身体是Z计划早期为意识存储实验制造的生物载体,没有独立的生命系统,没有自主呼吸能力,所有生理信号都由舱体的维生系统模拟生成。你看到的那根在动的手指,是我在尝试突破系统控制层对舱体输出端口的封锁。」
目光在「那根在动的手指」这一行上停住了大约零点八秒。比他正常阅读速度快,是他的注意力系统在这几个字上产生了一次同步。赵雨薇的手指动作是她在他面前发出的信号。
他的右手食指在终端外壳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读。
「楚渊创建我的目的很明确:在他死后,由我继续保护你不被OLD-ROOT系统吞噬。他把自己对系统的所有理解、所有对抗策略、所有备用方案的访问路径都植入了我的意识数据中。我就是一个活着的加密硬盘,只有你本人触达第三核心层时,我的意识数据才会解锁完整的内容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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