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层接口面板上的数据流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还原指令在核心服务器主控层的接口中完成了接入。
进度条从0%开始跳动的那个瞬间,楚休的右手,那只完成了第三次觉醒、骨白涂层表面布满原始代码纹路的右手,正贴在接口面板的金属外壳上。他的掌心没有用力按压,只是贴合在上方,像一个人把手放在一扇已经确认过温度的供暖管道外壁上,感受着管道内部水流经过时在金属表面产生的微弱振动。
还原指令的执行数据正在从他的右手掌心,从骨白涂层的代码纹路中,以非接触的方式注入主控层的底层接口。手不需要物理连接线来完成数据传输:第三次觉醒后的送葬者之手本身就是一条活着的总线,涂层中的每一段代码纹路都是一个独立的传输通道,数据从纹路的节点处被调制为频率在亚毫米波段的信号波束,穿过皮肤和金属外壳之间的空气间隙,在主控层接口的接收端被解调为底层指令流。
面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显示:还原进度 3%,传输速率稳定在每二百毫秒一个百分点的线性增长。
楚休的视线从进度条上移开了。他没有盯着进度条看的习惯,进度条不会因为你盯着它就跑得更快。他的目光转向了主控层入口的方向,赵翰正站在那个位置,背对着主控台的屏幕,面朝着通道尽头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区域。
赵翰没有在看进度条。他在看通道尽头那片黑暗中隐约浮现的轮廓,一个投影的形状,由主控层底部的备用投影系统投射在通道末端的全息膜介质层上。
投影的轮廓是一个人。一个坐着的人。
那人的坐姿不算端正,身体稍稍后倾,右臂搁在扶手上,左腿搭在右腿上,像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等待一份打印文件时的放松姿态。全息投影的分辨率不算高,备用投影系统在系统降级模式下的运行功率只有额定值的百分之四十一,投影的边缘有明显的像素化锯齿,色彩深度从二十四位降到了十六位,色彩的过渡区域中出现了可以分辨的色阶条纹。
但那个轮廓的每一个特征,肩膀的宽度、头部的前倾角度、右臂搁放的位置,对赵翰来说,不需要高分辨率也能辨认。那些特征刻在他记忆中的精确程度,超出了任何全息投影系统的像素参数可以描述的范围。
「爸。」
赵翰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的起始处有一声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以为永远没有机会确认的事实时,声带在神经信号的冲击下产生的一次完全不受控制的细小扰动。震颤持续时间不到二百毫秒,在第二个音节的声母发出之前就被他强制压平了。但他知道楚休听到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全息投影中的人没有立刻回应。赵远山的投影,如果那真的是赵远山,稍稍地偏了一下头,像一个人在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时,需要先辨认一下声音的方向和来源,才能确定叫的是不是自己。偏头的动作与真人无异的流畅,是全息投影系统在接收一个实时信号源的驱动数据时产生的实时姿态反馈。
然后赵远山开口了。
「儿子,你的声音变了好多。」
声线特征与楚休在录音中听到的赵远山声音一致,但不是完全一致。同一段录音被反复播放了十几年之后,听者会在记忆中把声音的特征打磨掉一层棱角,让声音变得比自己实际记忆的更柔和、更标准。而当前的声线,来自实时投影系统的原始信号,比任何录音版本都粗糙:声带的基底频率略低,元音的共振峰分布更宽,语流中的细小停顿比录音版本多出大约百分之三十。
录音会修饰声音。但真人说话不会,呼吸会打断词语,口腔肌肉的疲劳会让辅音的清晰度下降,声带在大约四十分钟的连续说话后频率会向下漂移几十赫兹。投影中的声音包含了所有这些「不完美」,这说明它是活的。
赵翰站在通道末端,右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是一只手需要找到一个物理锚点来稳定自己当前的情绪输出功率。他的指关节收紧,依次发出四声轻微的咔哒声,从食指到小指,每根手指的关节依次卸掉了握紧时积攒的应力。
「你,你还活着?」赵翰问。他用了「还活着」这个词,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问法,虽然他知道赵远山的身体早就不在了,但意识投影在系统降级模式下的独立存续本身,就是「活着」的一种形式。Z计划原始架构中的意识存续区域,独立于OLD-ROOT系统的控制层之外,在还原指令开始注入后,从待机状态恢复到了可供外部访问的在线模式。
赵远山的投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全息膜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向前倾了一点,右臂从扶手上移到了膝盖上,左腿从右腿上放了下来,双脚在面前的地面上踩实了。姿态调整的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秒,但在降级模式下投影系统的帧率只有每秒十五帧,动作中的每一个中间姿态都在像素化锯齿的边界之间被分解为可辨的相位步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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