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南方的冬天总是带着一种刺骨的湿冷,连阳光都显得有些惨淡。
苏诚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盯着面前的一本物理练习册发呆。从大年初一早上接完方某人那个电话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
那种两边都被一览无余的透明感,让他觉得极其没有安全感。
“嗡——嗡——”
放在手边的旧诺基亚突然震动了两下。
苏诚有些迟钝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的名字是“唐映雪”。
自从放寒假前在未名湖畔那次有些尴尬的对话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这个时候发信息来,苏诚本能地以为又是唐家有什么新的试探。
他点开短信。
内容出乎意料的简单,只有一句话,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
“新年快乐。”
但在这一句最普通的祝福后面,却跟着一个括号。
“(长辈的状态好多了,前天甚至能自己下床走两步了。谢谢你。)”
苏诚盯着那个括号看了很久。
他能想象出唐映雪在打出这句话时,那种既想表达感激、又不想显得太过刻意,最后只能用一个括号来掩饰的纠结。
那个高高在上、总是带着一种清冷疏离感的唐家大小姐,在这个大年初三的下午,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向他展示了一点属于普通年轻人的情绪。
苏诚心里的那根弦,莫名地松了一下。
他想了想,手指在按键上敲击,回了一句:
“新年好。”
依然是那种挑不出毛病、但也绝不多说一个字的平淡。
不到十秒钟。
唐映雪的消息就弹了回来。
“就这?”
隔着屏幕,苏诚都能感觉到这短短两个字里透出的那股不可思议和微微的恼怒。估计这位大小姐长这么大,从来没收到过这么敷衍的新年回复。
苏诚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刚才那种被高层会议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突然被这种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斗嘴给冲淡了许多。
他又敲下了一行字:
“新年好。括号里的事不用谢,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一分钟,唐映雪的回复才发过来。
“……你这个人,回消息真的很难评。”
这是一个极其年轻化、甚至带点网络流行语色彩的词。放在平时,苏诚绝对无法将它和那个在阶梯教室里气场全开的唐映雪联系在一起。
苏诚没有再端着那种高深莫测的架子,他顺着这个话题回了一句:“是很难评,还是无从下口?”
这句话发出去后,两人的聊天频道像是被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
话题不知不觉地从新年祝福,扯到了各自老家的过年习俗。
唐映雪说她家过年极其无聊,除了无休止的拜年和迎来送往,就是坐在那里听长辈们聊一些她根本不想听的局势分析。
苏诚说他家过年就是吃,从大年三十吃到年初七,每天不是在吃就是在去吃的路上,他感觉自己已经胖了三斤。
聊着聊着,又说到了开学后的选课。
唐映雪抱怨说自动化的专业课太满,想选修一门艺术鉴赏课放松一下,但又怕期末考试太难。
苏诚直接给她推荐了一门《西方古典音乐史》,理由是这门课的老师是个重度耳背,只要你上课别在第一排吃韭菜盒子,期末交一篇从网上东拼西凑的论文就能拿高分。
“你这经验挺丰富啊?”唐映雪在信息里发了一个带着疑问的表情符号。
“王磊他们用血泪试出来的。”苏诚毫不犹豫地把室友卖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发着短信。
没有试探,没有防备,也没有那些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国家机密和家族利益。
就是一个普通的理科男生,和一个偶尔有点小脾气的女生,在寒假的某个下午,极其自然地闲聊着。
苏诚发现。
唐映雪在卸下了那种代表唐家进行交涉的沉重面具后,其实是一个很正常、甚至在某些方面有些古灵精怪的人。
她也会为选课发愁,也会觉得家里的亲戚很烦,也会在别人说话敷衍时表现出不满。
这种真实感,让苏诚在这个被两股巨大力量撕扯的寒假里,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不知不觉,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人聊了二十多条短信。
最后,唐映雪发来了一条收尾的信息。
“开学见。”
这三个字,比刚开始那句带括号的新年快乐,少了一分郑重,多了一分熟络。
苏诚看着这三个字。
他知道,这不仅代表着他们之间关系的某种极其微妙的缓和,更代表着,等开学回到燕京后,他不仅要面对那个决定命运的高层会议,还要继续在这个复杂的京城圈子里,和唐家保持着某种无法割舍的联系。
他手指轻点,回了一个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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