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宿舍楼外的北风呼啸而过。
拍打着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苏诚推开402宿舍的门,一股混合着暖气味和洗脚水余温的热浪扑面而来。
王磊和刘宇已经睡熟了,平稳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起伏。
陈晓峰的位子上还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人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堆着厚厚的考研复习资料。
苏诚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没有开灯,只是任由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洒在桌面上。
他的脑子里很乱。
刚才在陆院士的小红楼里,那二十分钟的谈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大脑深处那座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核电站。
“相位锁死……”
“非定常补偿项……”
苏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发现自己刚才对陆老说的那些东西,虽然已经足以让这位材料学泰斗研究半年,但在他现在的意识流里,那仅仅是一块巨大冰山的尖端。
那只是表层。
甚至连表层都算不上,那只是为了让陆老能听懂,而强行进行的“降维翻译”。
而真正的核心——
那些关于电子在晶格中如何规避熵增、如何实现绝对相干的逻辑,此刻正像一群狂暴的野兽,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
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
苏诚感觉到太阳穴一阵阵地胀痛。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这是日记本的副作用。
当外界的“问题”输入过大,而他的“输出”不够及时时,大脑硬件就会因为过载而产生生理性的排斥。
他拉开抽屉,手指在冰冷的铁盒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精准地捏住了那把小钥匙。
咔哒。
锁开了。
苏诚拿出那本边缘发黄、甚至有些破旧的日记本,将其平摊在书桌上。
他拔开黑色水性笔的笔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去写那些琐碎的日常,也没有去规划什么生存策略。
他在纸页的最上方,极其郑重地写下了那个困扰了物理学界半个世纪的命题——
“关于强关联体系下,高温超导机理的微观逻辑重构。”
写完这行字,苏诚的手腕微微一抖。
那种熟悉的、被接管的感觉瞬间降临。
原本模糊的思路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像是被某种高维的算力瞬间校准。
他不再需要思考。
也不再需要推导。
唰,唰,唰。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韵律感。
第一页。
苏诚写下了关于电子关联能的非线性解析。
他将陆老之前给他的那些凌乱的实验数据,极其粗暴但也极其精准地揉进了一个全新的格林函数模型里。
这一页的内容,是他刚才在小红楼里陈述内容的深化版。
如果说刚才说的是“骨架”,那么这一页就是“经络”。
第二页。
苏诚的语速变快了,呼吸也变得粗重。
他开始推导自旋涨落与库珀对结合能之间的拓扑关联。
在这一页里,他引入了一种全新的数学工具——一种基于非欧几何的概率云映射。
这是日记本在感应到他对“现有理论繁琐”的不满后,直接从逻辑底层生成的简化算法。
这一页,是他对超导机理的“血肉”填充。
然而,当苏诚翻开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
紧接着,他的右手像是失去了痛觉和疲劳感,以一种近乎残影的速度,在纸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甚至有些扭曲的符号。
这一页的符号,已经不再是标准的物理常数或数学算式。
它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流动的、带有某种生命力的拓扑结构图。
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无数个概率分叉。
每一个线条的粗细都代表着信息熵的流向。
苏诚的眼神变得空洞。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视网膜上映射出的不再是纸张,而是一场发生在微观尺度下的、关于因果律的宏大战争。
直到最后一个句号落下。
苏诚猛地松开手。
“当啷”一声,水性笔掉在桌上,滚到了角落里。
苏诚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骨髓,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他的脖子流进卫衣里,激起一阵阵寒战。
他缓了整整十分钟,才感觉到那股眩晕感稍微退去了一些。
他伸出颤抖的手,重新把日记本拉到面前。
第一页,他看得懂。
那是在他的认知范围内,对现有物理学的极致优化。
第二页,他勉强能跟上逻辑。
那是一种跨维度的降维打击。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三页时,苏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由他亲手写下的、带有某种诡异美感的拓扑图和公式。
他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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