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大学的第三食堂里,午餐时间的嘈杂声一如既往地沸腾着。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关于期末考的抱怨、还有远处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交织成一种极其真实且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
苏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已经有些凉了的宫保鸡丁盖饭。
他右手拿着一双木筷,筷尖夹着一颗花生米,却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餐盘上,而是穿透了食堂那扇满是水汽的玻璃窗,死死地盯着外面一棵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枯树。
在他的视线里,那棵树的轮廓正在被无数条幽蓝色的拓扑线条所取代。
那是关于超导相位锁死的逻辑延伸,是昨晚在那本日记本第三页上留下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因果残片。
他的大脑后台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超算。
即便是在吃饭这种极其日常的时刻,依然在疯狂地解析着那些超越时代的符号。
坐在他对面的唐映雪,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羊毛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透着一种清冷而通透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安静地观察着苏诚。
这已经是苏诚今天第三次陷入这种“离魂”状态了。
从早上在图书馆见面开始,唐映雪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诚虽然依然会帮她翻书,依然会习惯性地替她挡住过道上的冷风,但他的神情中多了一种极其隐秘的、由于极度专注而产生的空洞感。
就在刚才,他拿着筷子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两分钟了。
唐映雪放下手里的汤匙,瓷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小范围内荡开。
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在苏诚的手背上点了一下。
苏诚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原本悬在半空的花生米吧嗒一声掉进了餐盘里。
“啊?”
苏诚眨了眨眼,眼底那些幽蓝色的线条瞬间消散,焦距重新对准了眼前那张熟悉的、带着几分关切的脸。
“怎么了?”
唐映雪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份已经快要结块的盖饭,语气平静却笃定。
“你在忙新的事情。”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苏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有些无奈的苦笑。
他知道瞒不过她。
在唐映雪面前,他那层引以为傲的“普通人伪装”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只需要一个眼神的交汇,就会被彻底看穿。
“看出来了?”
苏诚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试图润一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你盯着那颗花生米看了两分钟,眼神里的逻辑密度比我这学期要修的法律条文还要高。”
唐映雪微微侧过头,通透的目光锁定在苏诚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这次的事,顺利吗?”
她没有问具体是什么技术,也没有问是哪个领域的突破。
她太清楚苏诚背后的那个“出口”意味着什么,所以她只关心这个过程对苏诚本人的消耗。
苏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那三页日记。
第一页的精准,第二页的震撼,以及第三页那种让他至今感到灵魂战栗的、无法解析的深邃。
“还行。”
苏诚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极其委婉的回答。
“就是写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没完全看懂。”
唐映雪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属于知性思维的错愕。
“你写出来自己都不懂的东西?”
唐映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探究。
“苏诚,这正常吗?”
作为唐家的子弟,她接触过无数顶尖的学者和天才。
在她的认知里,科学是一个“理解、重构、再输出”的过程。
一个人可以写出别人看不懂的东西,那叫超前。
但如果一个人写出了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解析的东西,那在逻辑上几乎等同于一种神启,或者是某种失控的前兆。
苏诚看着唐映雪眼里的担忧,想了想,语气极其平静地回答道。
“对我来说,算正常。”
是的,极其正常。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稳定器”,意识到日记本不仅仅是工具,而是一个连接着某种坍塌文明逻辑核心的通道后,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种“认知断层”的准备。
他只是一个出口,一个负责把高维的混沌转化为现实逻辑的阀门。
当流出的水压超过了阀门本身的承载力时,他能做的就是死死守住阀门不让它炸裂,而不是去研究每一滴水的分子结构。
唐映雪没有立刻说话。
她就那样盯着苏诚看了一会儿,眼神中混合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敬畏,还有一种由于看透了真相而产生的、深刻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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