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腊月,洛阳下了一场大雪。雪从腊月初八一直下到腊月十五,把整座洛阳城盖得严严实实。白马寺的齐云塔白了头,安仁坊的青瓦屋顶白了头,上阳宫的飞檐斗拱也白了头。整个洛阳城像一幅被雪洗过的水墨画,所有的棱角都被抹平了,只剩下柔和的白和深深浅浅的灰。
狄仁杰站在自己府中的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梅树的花苞在雪中鼓得紧紧的,有几朵已经绽开了,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像几点胭脂。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书案上摊着一份刚写完的案卷结语,墨迹还没有干透。曾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逐笔核对并州铁矿的善后账目。
“恩师,并州铁矿的前朝遗物已经全部清点完毕。金锭三千两,银锭八千两,玉器古玩百余件,全部入了国库。传国玉玺的底座和玺身已经合为一体,陛下命人重新打磨了玺面,补上了缺角。现在摆在万象神宫的御案上,每逢大朝会就用它盖印。”曾泰放下账册,“另外,沈家庄的矿洞已经全部封死了。王孝杰派了一营兵驻在清源镇,以防有人盗挖。”
狄仁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案卷结语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了一句:“今天是腊月十几?”
“腊月十五。”曾泰看了看窗外的雪,“恩师忘了?今天是沈鹤年和元无量在洛阳东市斩首的日子。”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当然记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看到刑部的行刑公文贴在府衙门口的告示栏上,围观的百姓把告示栏围得水泄不通。他不打算去看。他抓过无数犯人,审过无数犯人,但他从来不去看行刑。抓人是他的职责,审人是他的职责,但看人死——不是。
腊月十五的午时三刻,洛阳东市。沈鹤年和元无量被押上了刑台。沈鹤年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左眼角那道疤痕在雪光中格外刺目。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他这辈子从来不曾有过任何波澜。元无量被押在他旁边,胖胖的身体瘦了一圈,囚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被砍掉玉扳指的手指在寒风中冻得发紫,瑟瑟发抖。
监斩官念完了罪状,把斩令往地上一掷。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雪忽然下得更大了,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地砸下来,把刑台、人群、刽子手的刀,全部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雪片落在沈鹤年的白发上,落在元无量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囚衣上,落在鬼头刀冰冷的刀身上。然后刀落了下去。雪地上多了两片暗红色,很快就被新的雪覆盖了,一层一层地盖上去,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流过血。
腊月二十,雪停了。久违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把洛阳城的雪照得晶莹发亮。白马寺的钟声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脆悠远。齐云塔下,柳如烟穿着一身灰色的尼袍,拿着扫帚在扫塔基上的积雪。她的头发剃了,眉目之间没有了锦绣坊东家的精明算计,也不再有前朝公主遗孤的孤傲凄凉,只剩下一个普通尼姑的平静。
扫完雪,她走到塔后那方矮矮的土坟前。坟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土堆上放着一枝新鲜的红梅。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凌秋月——她在白马寺洒扫,每天都会经过这座土坟。也许是沈玉芙——她前些日子从并州搬到了洛阳,在白马寺附近租了一间小屋,替人绣帕子、缝嫁衣为生。也许是另一个人。柳如烟没有去想。她把扫帚靠在一旁,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段经文。念完之后她睁开眼睛,发现狄仁杰站在她身后。
狄仁杰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棉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鹤氅,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把食盒放在土坟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桂花糕蒸得很软,面上撒着一层金黄色的干桂花,在寒风中冒着淡淡的热气。柳如烟看着那碟桂花糕,眼眶忽然红了。
“沈玉芙送的。”狄仁杰道,“她不敢来见你。她说她现在还穿着孝——替那个人穿的。”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放在土坟前,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白发苍苍的尼姑站在雪地里,嚼着桂花糕,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咽下去,回头看着狄仁杰,说,甜。
这一年的除夕,洛阳城里鞭炮声震天响。万象神宫张灯结彩,武则天在集仙殿设了家宴。李令月坐在她身旁,穿着一身明红的锦袍,头上戴着九凤金冠。这是她恢复太平公主封号之后第一次正式出席宫宴。满朝文武看到她的时候,很多人都恍惚了一瞬——她和武则天年轻时长得太像了,眉眼、神态、坐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狄仁杰坐在客位,端着酒杯,看着御座上的母女二人。
宴席散后,武则天把狄仁杰留了下来。
“怀英。”她靠在御座上,看着殿外满天的烟火,“朕今年做了很多事。收了传国玉玺,平了碎叶之乱,肃清了玄鸟会。但朕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她转过头,看着狄仁杰,“是你递那道密折的晚上,朕给了你五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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