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府的差役在台阶周围拉了麻绳,火把在夜风里烧得噼啪作响,照得台阶上的那片血迹忽明忽暗。值夜的工匠们被赶到一旁,缩在未完工的石柱后面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灰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几只被火光吸引来的乌鸦在黑暗中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石料堆上,歪着脑袋朝亮处张望。
曾泰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跪在台阶上。他提着灯笼走近,灯笼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尸体的脸上,那张脸已经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嘴唇乌黑,眼球外凸,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截,被黑色的血痂糊住了。尸体的双手被一根极细的黑丝反绑在身后,丝线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嵌得极深,看上去像是被故意拉紧的。真正让曾泰倒抽一口冷气的是死者的脖子——一根黑色丝线从喉结处穿入体内,在皮下蜿蜒了大约三寸之后,从后颈第七颈椎的位置穿了出来,线头在尸体后颈上打了一个极小的结,结的形状呈三角形。
他蹲下来,用灯笼照着那个三角形的结。三个点,每个点之间的距离相等,进针方向都是从内向外——和狄仁杰在符纸上分析出来的“三才锁”进针法如出一辙。
“死者叫什么名字?”曾泰问身后的差役。
“回大人,死者名叫何老九,五十三岁,南城石坊的老石匠。天坛修缮工程他从头跟到尾,负责主祭台台阶的打磨。昨晚是他值夜班,负责看管已经铺好的台阶石料。一起值夜的还有三个工匠,分别守在东西北三面。那三个人都说没听到任何动静——何老九是在主祭台正南面的台阶上被发现的,这个位置按理说是四个人值夜时互相都能看到的区域,但另外三个人都说昨晚没有看到任何人靠近主祭台。”
“没有人靠近,人却死在了台阶上。”曾泰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三个人现在在哪里?”
“全被扣在工棚里了,等大人问话。”
曾泰让差役把三个值夜工匠一个一个带过来问话。三人的口供惊人地一致——都说昨晚天色很暗,工地上只点了几个灯笼,光线昏暗。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都没有听见任何打斗声或者呼救声。何老九平时话不多,干活踏实,没有什么仇家。昨天晚饭是五个人一起吃的,何老九吃了一大碗羊肉汤和两个蒸饼,精神很好,没有任何异常。
“他昨晚上看起来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曾泰问。
三个工匠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回大人,老九昨晚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说这两天总觉得后脖颈痒,像是有蚂蚁在爬。我们当时还笑话他,说冬天哪来的蚂蚁。他也没当回事,吃完饭就去值夜了。”
后脖颈痒。曾泰心里咯噔一下——第七颈椎的位置,正好是黑色丝线穿出的位置。
他让人把三个工匠分别带到不同的房间,分开问话,同时派人去何老九家里搜查。安排完这些,他重新回到尸体旁边,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尸体后颈上的那个三角形丝线结,轻轻提起。丝线结提起来的时候,尸体颈椎处的皮肤被拉扯起来一小块,露出了皮下的组织——里面是空的。颈椎骨缝之间的软组织已经被彻底融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已经干涸的黑色残留物。
仵作老韩赶到的时候,曾泰已经把现场的情况全部记录完毕。老韩蹲在尸体旁边验了将近一个时辰,验完之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曾大人,这具尸体——不对。”老韩摘下手套,“死者脖子上这处伤口,丝线从喉结穿入、从第七颈椎穿出的手法,和之前那些走尸关节里的黑色丝线是同一类东西。但之前那些丝线都是在人死之后才植入体内的,用来替代筋腱拉动关节。这个死者不一样——这根丝线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植入的。卑职在丝线周围的皮下组织里发现了活体组织的增生痕迹,也就是说,丝线在死者体内存在了至少两天以上,周围的血肉已经开始愈合了。丝线穿入体内的瞬间,何老九本人是活着的,他的身体曾经试图修复这个伤口,但没能长好。”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他体内预先植入了丝线,然后在昨晚用某种方式催动了丝线,导致他死亡?”
“不只是催动。卑职在丝线的空心管里发现了蛊虫的残骸。这根丝线本身就是蛊丝,丝线的两端都有微小的倒钩。从倒钩的方向来看,喉结处丝线的走向是从外向内刺入,第七颈椎处是从内向外刺出,而且——喉结处的外侧,皮肤上有一处极小的、针尖大的刺入口。这说明有人在昨晚用银针从喉结处刺入,激活了已经在死者体内潜伏了两天的蛊丝。蛊丝被激活之后迅速收缩,两端倒钩同时张开,在收缩的过程中撕裂了死者的颈椎经络,导致他当场毙命。之后凶手又故意把死者的尸体摆成跪姿,双手反绑,弄成行刑的姿势。”老韩又翻开死者的嘴唇,仔细看了看牙龈,用手指轻轻按压牙龈边缘,渗出几颗细小的黑点,“何老九的牙龈上也有出血点,是蛊虫卵定植在口腔内的典型痕迹——他之前也被人下了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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