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视元年,腊月初七。
上阳宫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雪花从黄昏时分开始飘,到掌灯时已经积了半指厚,将仙居殿的琉璃瓦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落了雪又化了水,结了冰又覆了雪,踩上去滑腻腻的,值守的内侍们走过时都小心翼翼,生怕摔了手里的茶盏。
武则天今晚在仙居殿用的晚膳。近来朝中事务繁杂,契丹犯边的军报刚压下去,江淮的冬汛又淹了三个县,她一连批了五天的折子,今晚难得歇一歇,便让人传了教坊司的乐工来殿里弹琵琶。琵琶声从殿内隐隐传出来,被雪幕裹着,听上去有些发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殿外廊下站着四个值夜的内侍,两人一班,分守殿门左右。廊檐下挂着八盏绢纱宫灯,灯光在雪幕中晕开一圈圈淡黄的光晕,照得廊柱上的朱漆泛着温润的光泽。台阶下面的庭院里积雪已经很厚了,庭中的两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条,几朵早开的红梅从雪堆里探出头来,在白茫茫的庭院里格外刺眼。
负责今夜仙居殿外围巡逻的是千牛卫的一队卫士,领队的是个叫孙忠的老校尉,在上阳宫当差已经十五年,对宫里的每一条游廊、每一道角门都了如指掌。他带着四名卫士沿仙居殿东侧游廊走了一圈,拐过角门的时候朝殿门口的内侍点了点头,示意外围一切如常。然后他带着队伍继续往偏殿方向走,脚步声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整齐的咯吱声,渐渐远去。
没有人注意到,仙居殿西侧镜库的角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
镜库是仙居殿西翼的一间偏殿,专门用来存放宫中最珍贵的铜镜。殿内靠墙立着十二面落地铜镜,每一面都有半人来高,镜背铸着繁复的上古云纹和神兽图腾,据说是前朝隋炀帝从西域搜罗来的宝物,大周立国之后便一直收在仙居殿里。镜库的门常年落锁,钥匙由尚寝局的女官掌管,每隔三日才开一次门,由专人入内擦拭镜面、检查铜锈。
门缝里没有光。镜库里从来不点灯,因为铜镜怕火熏。但今晚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白雾,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块干冰,又像是冬日清晨河面上缓缓升起的寒气。白雾沿着门缝无声地流淌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扩散,在接触到廊下暖炉散发出的热气时迅速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二更天的时候,琵琶声停了。乐工们抱着琵琶从侧门退出来,踩着积雪往教坊司方向走。殿内的宫女撤了膳桌,添了新炭,放下帘子。武则天移到了东暖阁里批最后几份折子,只留了两个老宫人在跟前伺候。廊下的内侍换了一班岗,新换上来的是两个年轻的内侍,一个叫小卓子,一个叫小安子,都是今年秋天刚调来上阳宫的。
小卓子嘴碎,爱说话。他裹着棉袍子在廊柱后面蹲了一会儿,忽然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小安子。
“你闻到没有?什么味儿?”
小安子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甜腥气,不像是花香,也不像是炉香,倒有点像冬天宰羊时血水渗进雪地里的那种气味,只是淡得多,不仔细闻根本注意不到。
“好像是西边飘过来的。”小安子朝西侧镜库的方向看了一眼,“会不会是死耗子?”
“宫里哪来的死耗子,猫都不让养。”小卓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往西侧扫了一圈。镜库的角门关得好好的,门缝里也没有再冒出白雾,看上去和平时一模一样。他揉了揉鼻子,把棉袍子裹紧了些,缩回廊柱后面继续蹲着。小安子也没当回事,把手揣在袖子里,靠着廊柱打起了瞌睡。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廊檐下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将积雪照得一明一暗。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仙居殿西侧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在喊什么话,但刚喊出一个音节便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叫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了好几息,惊得廊下的宫灯剧烈地晃了几下,灯影在地面上疯狂地摇摆,像是有人拽着灯绳在猛力拉扯。
小卓子和小安子同时跳了起来,面面相觑。小安子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打着哆嗦,手指指着西侧的方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卓子比他胆子大一些,抄起廊下的一根门闩就往西侧跑。跑到镜库门口的时候他猛地停住了脚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雪地里。
镜库的角门敞开着。门前的雪地上趴着一个人,脸朝下,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胸口,十根手指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指节透过皮肤泛出一种骇人的惨白。那人穿着内侍的深蓝色棉袍,棉袍上落了一层薄雪,雪面上没有脚印,只有一滩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从他的头面部下方蔓延开来,在雪地上洇出一个刺目的红圈。距离尸体不到三尺的地方,雪地上散落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上,镜背上铸着极为繁复的上古云纹和神兽图腾,镜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灯笼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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