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纸上写下“三足乌”三个字之后,将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如燕翻动商贾名册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巡夜卫士靴跟磕碰的声响。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将墙上的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武氏宗族”四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圈里拉出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宗正寺”。
武氏宗族的谱系归宗正寺管。宗正寺卿是从三品的官职,专管皇族宗室的族谱编纂、封爵承袭和日常事务。武氏族人的名单、支系、职位、姻亲关系,全都记录在宗正寺的玉牒上。能调动边军物资、指挥寒江会旧部、安插眼线入宫、策划假死行动——有这等能量的人,绝不可能是武氏的远支末族。此人一定是武氏宗族中的核心子弟,地位不低,能接触到朝廷的人事任免和军事调度。查宗正寺的玉牒,把所有符合条件的人筛出来,也许就能找到主上的真实身份。
“如燕,”狄仁杰站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在肩上,“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宗正寺。本阁给你一道手令,你以大理寺协查的名义调阅武氏宗族的谱系玉牒。重点查三个人——第一,武氏宗族中所有能接触到内侍省人事任免的子弟;第二,所有在永昌元年寒江会覆灭前后有过异常动向的子弟——比如忽然告病、辞官、或者长时间离京的;第三,所有府邸中有私人丹房或者豢养方士的子弟。查到之后列出名单,不要声张,直接拿回来给本阁。”
“学生明白。”如燕点了点头,又指着案上那堆商贾名册道,“叔父,温景行的温记绸缎庄在洛阳有三家分号,总号在南市通利坊,分号分别在北市和东市。学生下午查了这三家铺子的近三年账目——三年前寒江会覆灭之后,三家铺子都换了东家。总号现在的东家叫贺余,表面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府衙的记录显示他专门从西域进口雪莲和冰片。此人极有可能是温景行的下线,负责为苏冷川炼制玄霜散提供寒性药材原料。”
狄仁杰接过如燕递来的账目摘要翻了几页:“贺余的铺子在哪里?”
“北市大同坊,招牌叫贺记药材行。学生已经让肖豹先去踩过点了——铺子不大,前店后仓,后院有个地窖,平时铁门锁着,据说里面存的是贵重药材。肖豹说他隔着院墙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和镜库里的气味差不多。”
狄仁杰将账目摘要合上,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朝门外站着的杨方招了招手:“杨方,通知李元芳——让他带张环和仁阔去一趟北市大同坊的贺记药材行。不要打草惊蛇,先把铺子围起来,然后进去查地窖。如果发现玄霜散的原料或者炼制工具,立刻拘押贺余。记住——贺余是温景行的下线,他很可能知道苏冷川在哪里,甚至可能知道温景行的下落。抓活的。”
杨方应了一声,转身跑步离开。
狄仁杰回到书案前,将刚才写的那份行动清单摊开,在“温景行”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字——“贺余——北市大同坊贺记药材行。李元芳前往查抄。”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着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线索已经查出了不少——寒江会的旧部网络、沈寒舟的云台观窝点、季寒的杀人手法、萧砚秋的被捕、吕七的供词、武氏族徽的三足乌——每一条线都在往前推进,但最核心的问题仍然没有答案。主上到底是谁?武氏宗族中符合条件的人至少有好几个——能接触内侍省人事的、能调动边军物资的、能在永昌元年策划假死行动的。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范围虽然缩小了,但距离锁定具体的人还有一段距离。
另外,萧砚秋被抓走而不是当场灭口,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前三名死者——何顺、傅千崖、顾星阑——都是被当场灭口的。柳霜儿也是被灭口的。唯独萧砚秋,凶手大费周章地闯进他的宅邸,杀了三个玄武死士,却没有杀他,而是把他抓走了。这说明萧砚秋对组织还有用——他手里掌握着组织需要的东西,或者他本人的专业技能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萧砚秋是工部主簿,十年前参与过镜库修缮,他熟知玄镜的摆放位置和机关结构。如果凶手抓他是为了完成镜阵的最后一步,那就意味着正月十五月圆之夜的计划还在推进中,并没有因为连日的命案和抓捕而中断。
还有赵无病——内侍省内给事中,正五品。他在案发后第一天一早就匆忙出宫,说是去慈恩寺上香,但按常理推断他多半是跑了。如果他跑了,说明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他怎么知道的?是谁给他通风报信的?在宫中能这么快得到消息的人,职位不会低于他——至少是内侍省少监以上,或者有其他渠道能直接接触到千牛卫的行动部署。这个人如果没抓到,就永远留着一条随时可能掐断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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