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这些问题逐一写在纸上,每写一条就在旁边打一个问号,然后盯着这串问号陷入了沉思。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狄仁杰的思绪。李元芳推门而入,身上的披风沾满了夜露,显然刚从千牛卫大牢回来不久。他的脸色因为连轴转而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腰间的唐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刀柄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缠绳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大人,卑职刚从萧砚秋的宅邸勘查回来。”李元芳在狄仁杰对面坐下,接过如燕递来的一碗凉茶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萧砚秋没有死——他是被抓走的。现场发现了三具护卫的尸体,致命伤是同一种狭刃弯刀造成的,从伤口的形状和切入角度来看,凶手是用反手撩刀式出的刀。这是一种极冷门的刀法,据传源自西域疏勒国,大周境内会使的人屈指可数。从脚印判断,凶手有两个人——一个脚长八寸,步幅两尺,和之前四起命案的凶手脚印完全吻合,就是季寒;另一个脚长约九寸,步幅极宽,下盘极沉,每一步都踩得极深,应该是练外家硬功的高手,负责破门和清障。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杀人,一个负责搜物。”
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桑皮纸,摊开在狄仁杰面前:“卑职在书房的密道入口处找到了这张残页——被踩在脚印下面,沾了血,凶手可能没有发现。上面是萧砚秋亲笔写的镜库机关结构图。”
狄仁杰接过那张残页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纸面上画的是一幅极为精细的剖面图,标注了镜库地下三层排水暗渠的走向、镜座底部机关的卡榫位置、以及玄武铜镜和另外十一面铜镜之间的反射角度。图的右下角有一行用蝇头小楷写的备注——“玄武居中,子午为轴,十一面环绕,月华自天窗入,经十一面折射汇于玄武,镜阵开启。”
“镜阵开启。”狄仁杰念出了这四个字,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了两下,“顾星阑的信纸上也写过这几个字——‘正月十五子时三刻,月华中天,影落玄武,镜阵开启。’萧砚秋画了镜阵的机械结构,顾星阑推算了镜阵的天时条件。这两个人一个是工部的器物专家,一个是太史局的星象专家。他们在组织里的任务就是为正月十五的镜阵开启提供技术支持。顾星阑已经被灭口了,但萧砚秋没有被杀,而是被抓走了——因为凶手还需要他。”
“需要他做什么?”李元芳皱眉道,“镜阵的结构图已经画好了,月相的时辰也已经推算出来了。按照图纸和时辰去操作就是了,何必还要留着萧砚秋?”
“图纸是死的,机关是活的。”狄仁杰指着剖面图上的一处细节,“你看这里——镜座底部的机关卡榫标注了‘活榫’二字。活榫的意思是这个卡榫可以调整,不是固定死的。萧砚秋在修缮镜库的时候把镜座的卡榫从固定改成了可调——为什么要改?因为月相每年都在变化,月华投射的角度并非年年相同。固定卡榫只能对应特定的角度,但活榫可以根据当年的月相数据重新调整。顾星阑的任务是推算出今年的精确角度,萧砚秋的任务就是根据顾星阑的数据来调整卡榫。现在顾星阑死了,数据已经推算出来了——但卡榫还没有调整。凶手抓走萧砚秋,是要他去镜库里亲手把卡榫调到正月十五对应的角度。没有萧砚秋,镜阵就无法开启。”
李元芳一拍大腿:“难怪季寒闯萧宅的时候没有直接用玄霜散,而是用弯刀和毒针——他们需要活口。萧砚秋是唯一能调整镜阵机关的人,杀了他计划就泡汤了。所以凶手之前杀何顺、傅千崖、顾星阑、柳霜儿,都是为了灭口,但到了萧砚秋这里,他们宁可多费周折也不能杀人。”
“这也说明了一件事。”狄仁杰摘下老花镜放在图纸上,“萧砚秋的利用价值是有时限的。一旦他把卡榫调好,镜阵能够正常开启了,他就失去了价值——到那时候,凶手会毫不犹豫地杀他。我们要在他完成调整之前找到他——既是为了救他,也是为了通过他找到抓他的人。萧砚秋是镜库修缮的直接参与者,他亲手设计并修改了镜座机关,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十二面铜镜的结构。如果他被灭口,镜库里的很多秘密就永远没人能解开了。”
李元芳站起身:“卑职这就去查萧砚秋被抓走的方向。张环已经在追车辙了——马车车轮间距五尺三寸,是大型载货马车,车辙很深,从萧宅后巷一直往北延伸,方向是出城。卑职沿着车辙往北追,也许能在他们出城之前截住。”
“不要太乐观。”狄仁杰摇了摇头,“季寒抓人的时间卡得很准——他是在你离开太史局去含冰殿的时候动的手。那个时候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冰窖和甬道上,没有人想到他会同时对萧砚秋下手。此人不单刀法精湛,而且极为狡猾,懂得利用我们行动之间的空档。他抓了萧砚秋之后不会留在城里——他会把人带到城外的某个安全窝点,让萧砚秋在那里调整卡榫。你追车辙可以,但如果追出城了就不要继续深入——带着你的人回来。贸然深入敌穴,没有后援也没有情报支撑,你不是去抓人,是去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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