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府衙坐落在润州城正中偏北的位置,坐北朝南,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一对石狮子被江南的雨水淋得油光水滑。府衙大门外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街,街两边种着两排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即便是正午时分街上也是一片阴凉。府衙正门常年大开,门口站着四个手持长矛的衙兵,左右各悬一面“回避”“肃静”的虎头牌。从大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府衙正堂,正堂两侧各有两排厢房,分别是户房、刑房、工房、礼房等各司的值房。再往里走穿过一道月门便是二进院落,那里是刺史大人的签押房和机要档案室。三进院落最深处是刺史的内宅,寻常书吏不得入内。
如燕拿着吏部调令踏进府衙大门的时候,正值辰时三刻。府衙里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书吏们抱着卷宗在各房之间穿梭,衙役们在甬道里来回巡逻,正堂里传来官员议事的说话声和翻动文书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涩味、旧纸张的霉味和堂前桂花树飘进来的甜腻花香,三种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润州府衙特有的味道。
户房值房在正堂东侧的第一间,门楣上挂着一块“户房”木牌。如燕走到值房门口,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案上核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这人四十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手指修长灵活,翻账册的速度极快,一看就是常年和数字打交道的。
“请问——”如燕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目光在如燕身上扫了一遍,从头上的银簪扫到脚上的布鞋,然后在如燕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新来的文书吏,倒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这目光一闪而过,中年男人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笑脸,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苏文远,户房副账房。这位姑娘是来办什么公务的?”
如燕把吏部调令递过去,说自己是洛阳借调来的文书吏,姓苏名锦,奉吏部之命来润州府衙协助整理档案。苏文远接过调令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苏锦?巧了,和在下同姓。都是苏家人,也算半个本家。”他把调令还给如燕,亲自把她带到了户房里面的一张空案前,“这张案子没人用,你先在这里办公。润州府衙的档案多得很,历年漕运、税赋、田亩的卷宗堆了整整三间库房,够你整理一阵子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在下就在你对面。”
如燕道了谢在案前坐下,把随身带来的文房四宝一一摆在案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一个刚入职文书吏该有的状态。苏文远在她对面重新坐下来继续拨算盘,但如燕的余光注意到,苏文远拨算盘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而且每隔一小会儿就会抬起眼皮往她这边瞟一眼。
这是试探期。任何新来的人都会被老员工观察,苏文远的观察行为本身并不异常。但他的观察方式太过刻意了——不是那种好奇地打量新同事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反复扫视。如燕在蛇灵受过的训练让她能分辨出普通人好奇的目光和暗桩审视的目光之间的差别。苏文远的目光属于后者。
如燕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先是花了半个时辰整理了案面上堆积的旧文书,把散乱的卷宗按年份和类别重新排序。然后她按照苏文远交代的任务,开始誊抄一份润州各县去年的田亩丈量数据。她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字迹端正但不算漂亮,符合一个刚入职新人的水平。
午时前后,值房里的书吏们陆续起身去膳堂用饭。苏文远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如燕要不要一起去。如燕笑着说自己带了干粮就不去了,苏文远也没多问,自己走了。值房里只剩下如燕一个人。
她没有趁没人翻看苏文远的案面——那是低级错误。对方很可能在某本账册里夹了一根头发或者一小片纸屑作为标记,一旦她动了任何不该动的东西,苏文远回来就会知道新来的文书吏有问题。如燕只是继续抄她的田亩数据,同时用眼睛把整个值房的布局刻在脑子里。
户房值房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靠墙四面全是直通天花板的木制档案架,架上密密麻麻地码着卷宗和账册。苏文远的案子在东墙根下,案面上堆着高高的两摞账册,案角放着一把紫铜算盘。西墙根下是另一个书吏的案子,案面上空空荡荡的,看样子今天没来上值。北墙根下是一只铁皮柜子,柜门紧锁,柜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润州漕运核验存根——长寿元年至二年”。南面是门,门边放着一只炭火盆,盆里的炭已经烧尽了,留下一层白灰。
铁皮柜子是重点。但如燕没有去看它,甚至故意让自己的目光每次扫过铁皮柜子时都不做任何停留。
下午申时,苏文远从外面回来了,说刺史大人有事传他去签押房问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如燕从他脚步的节奏变化里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他回来时的步子比离开时快了半拍,坐在案前之后没有立刻继续拨算盘,而是先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这些细微的生理反应说明他刚才经历了一场让他紧张的事。刺史问话本身不会让苏文远紧张——他是户房老吏,被刺史传唤是日常公务。真正让他紧张的,是问话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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