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如燕的手心里微微渗出了一层冷汗。如果润州刺史真的是玄筹阁的保护伞,那她此刻坐着的这间值房,就是整条造假链路的起点之一。
傍晚时分,如燕照常在土地庙的神像底座下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的发现——“田亩虚增两成,苏起草造假公文。邢与苏在户房当面接头,邢问苏答。公文献往城东。邢级别似高于苏。”
她放完纸条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注意到土地庙对面的巷子口多了一个人。
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正蹲在巷子口啃烧饼。看到如燕从土地庙里出来,那货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但这一个瞬间的停顿已经够让如燕警觉了——普通小贩看到有人从庙里出来,要么不会在意,要么会趁机吆喝一声招揽生意。这个货郎既不在意也不吆喝,而是故意移开了目光。这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是异常。
温货郎。如燕在心里把李元芳在丹徒镇说过的那个货郎和眼前这个货郎对上了号。李元芳在码头附近也被一个货郎盯过,那个货郎后来往一间砖房里塞了密信。现在如燕也在府衙附近的土地庙外看到了一个货郎。这不是巧合,而是玄筹阁在润州城里的街头监控网络。
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货郎,继续往官舍方向走去。走出半条街之后她在路边的一个包子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笼包子,趁机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借着夕阳的余光往身后照了一眼——货郎果然跟上来了。他的货担挑在肩上,一边走一边吆喝,但吆喝的声音懒洋洋的,完全没有做生意的诚意。
如燕在包子铺门口吃了一个包子,然后继续往官舍走。她故意绕了一个弯,多走了两条巷子,货郎始终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四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在人群里盯梢刚刚好,既不会跟丢也不会太近。但如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在这个弯上验证了一件事:货郎对她的兴趣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明确目标的。她的身份可能还没有暴露,但对方已经把“新来的文书女吏”列入了观察名单。任何一个新进入润州府衙的人,都会被玄筹阁的街头眼线暗中观察一段时间。这是他们的标准操作。
如燕回到官舍之后没有关门——官舍走廊里人来人往,关上门反而显得心虚。她坐在床边继续绣一件没绣完的帕子,绣了几针之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货郎已经不见了,但他明天还会出现,后天也会出现。只要她还在润州府衙待着,货郎就会一直盯着她。
她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方式和李元芳见面,当面交换双方手里掌握的情报。货郎的监视意味着她每次去土地庙塞纸条的风险都在增加。一旦货郎发现她不是去拜神而是在神像底座下塞东西,她的身份就暴露了。
与此同时,李元芳正在码头上完成一次关键的渗透。
他按照狄仁杰的指示,以商号东家的身份去兴隆货栈谈生意。他的商号需要租用润州码头的仓库来中转一批从楚州运来的茶叶,茶叶已经在路上了,三天后到润州。他需要一个干燥通风的大仓库,面积至少要在二十丈以上。码头上的其他货栈要么太小要么太潮,只有冯万顺的兴隆货栈有三间大仓库,据说条件最好。
李元芳带了两样“敲门砖”。一是一个装满了茶叶样品的小木盒——这是让他商号东家的身份更加可信的道具。二是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这是给冯万顺货栈管事的见面礼。他到了兴隆货栈门口,对门口的一个伙计说自己是洛阳广源商号的东家,有一笔生意要和冯东家谈。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等着”,转身进了货栈。片刻之后出来把李元芳带进了货栈的正堂。
出来接待他的不是冯万顺本人,而是货栈的大管事——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管事,姓钱。钱管事满脸堆笑地把李元芳迎进了正堂,让伙计上了茶。李元芳也不客气,喝了一口茶之后把茶叶样品盒和银票一起放在桌上,说明了来意。
钱管事看着银票的面额,眼睛亮了一下,态度更加殷勤了。他带着李元芳在货栈里参观了一圈,打开了一间空仓库给李元芳看——库房确实很大,通风也好,地上铺着木板防潮,墙角码着几摞麻袋,麻袋上印着“兴隆”二字的商号标记。李元芳四处转了转,用手敲了敲墙壁,又蹲下来检查了地板的承重,表现得像个货真价实的生意人在挑仓库。
参观完了空仓库之后,李元芳故意往另外两间紧闭着门的仓库走了两步,像是无意间走错了方向。钱管事立刻拦住了他,笑着说那两间仓库已经满了,不方便进去。李元芳没有坚持,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装的什么货。钱管事回答得很快,说是给润州府衙暂存的官用物资,封条都贴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官用物资。封条。不得靠近。这三个关键词加在一起,几乎等于明着告诉李元芳——那两间仓库里装的就是玄筹阁的军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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