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拿着那截灰布袖子在土地庙后面的巷子里站了很久。他让杨方和肖豹把周围三条巷子全部搜一遍，任何可疑的痕迹都不要放过。自己蹲在墙根下把那截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布料是粗棉布，袖口有磨损，缝线是手工缝的，针脚不均匀，是温货郎自己补的衣服。袖子上除了血迹之外还有一股极淡的烟味，是旱烟的烟味，和老丁头馄饨摊旁边经常飘着的那种烟味一模一样。温货郎被袭击之前在这里蹲着抽过烟，烟杆掉在地上，烟丝袋也扔在地上，说明袭击来得非常突然，他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杨方从巷子深处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只破草鞋。李元芳接过来一看，草鞋的样式和之前他在算馆东墙外槐树巷里发现的那只草鞋是同一款。他把两只草鞋放在一起比对，鞋底的纹路、编制的手法、磨损的位置全部吻合。这不是巧合——在算馆东墙外留下草鞋的人，和在土地庙附近袭击温货郎的人，是同一个人。而算馆东墙外的草鞋是在周墨被杀当晚发现的，也就是说杀周墨的人就是袭击温货郎的人。

“但周墨已经死了，杀他的人为什么还在润州城里？”杨方问道。

“因为他还要继续清理。”李元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墨是第一个，温货郎是第二个。苏文远如果不是被我们先抓了，他就是第二个。这个人在按照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地清除玄筹阁的外围成员——不是随机杀人，是有计划的灭口。他在替玄筹阁清理门户。”

“不对。如果是替玄筹阁清理门户，那应该由奚崚来执行，或者由邢护卫直接下令。但我们之前推断奚崚是负责武事的右使，训练杀手是他的本职。如果这个清理行动是奚崚指挥的，那执行人应该是他手下的杀手，不会亲自下场。可是从算馆现场的鱼筋丝线和门框机关来看，这个人的手法极其专业，不像普通杀手。”杨方分析道。

“你记不记得狄大人之前说过一个推断——杀周墨的人不是组织派来的处刑人，而是阁主亲自下的命令。这个命令的执行人可能不是普通杀手，而是邢护卫本人。”李元芳的语速放慢了，像是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重新组装所有碎片，“周墨的遗言里说，杀他的人是玄筹阁内部处刑人，是阁主亲自下的命令。但周墨的遗言里没有说这个处刑人就是阁主本人。他只说命令是阁主下的。如果执行人是奚崚手下的杀手，那这个杀手的行动逻辑应该是完成命令就撤离。但杀周墨的人在算馆里停留了很久，还写了字拉了丝线——这不是职业杀手的风格，这是私人恩怨，或者说私人目的。”

“所以这个人是奚崚本人？”杨方问。

李元芳没有回答。他把两只草鞋都用布包好收起来，然后带着杨方和肖豹继续沿着血迹往巷子更深处追。血迹在拐了几个弯之后消失了，地面上出现了拖拽的痕迹——一道宽宽的拖痕从巷子中间一直延伸到一户人家的后门口。后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个血手印，手印不大，五指分开，像是一个人在被拖进门的时候用手扒住门框留下的。李元芳拔出腰刀推开门。门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小院，院子里堆着破瓦罐和烂草席，地上有一摊血，血迹从院中间一直延伸到屋子里面。屋门开着，里面很暗。李元芳让肖豹守在院子里，自己和杨方一前一后进了屋。

屋里没有人。但地上有明显的搏斗痕迹——桌椅翻倒，碗盏碎了一地，墙上有刀砍过的痕迹。墙角蜷缩着一个人。李元芳走近一看，正是温货郎。他还活着，但伤得很重——胸口有一道刀伤，从左肩斜着划到右肋，衣服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李元芳蹲下来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到他断断续续地反复说着两个字——“算命……算命……”

“谁干的？”李元芳按住他胸口的伤口试图止血，但伤口太深太长了，血根本止不住。

温货郎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像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要把话说清楚。他说那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来问他两件事，问完之后就砍了他一刀。第一个问题——周墨死之前最后见过的外人是谁；第二个问题——那个外人是不是来找周墨学算筹的女文书吏。他说他回答了，说不知道什么女文书吏，自己只负责在文曲巷口盯人，从来不进算馆。那个人不信，又问他是不是见过如燕，他说见过，天天见，她每天从府衙往文曲巷走，但从来不跟他说话。然后那个人问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问题——如燕有没有去过土地庙。他说有，如燕每隔几天就会去一次土地庙，待一小会儿就走。他听到那个人笑了一声，然后胸口就是一凉。

李元芳的脸色骤变。这个人问的不是如燕在府衙里做了什么，而是如燕有没有去过土地庙。他关心的不是钦差的卧底在府衙里查到了什么——他关心的是如燕在土地庙做了什么。因为如燕在土地庙做的事，是传递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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