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最后一名千牛卫冲出矿道口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正泛起一线灰白。晨曦的微光洒在磨盘山的山脊上,将鹰嘴崖的轮廓镀成一片淡金色。这本该是一个平静的清晨——山风轻拂,松涛阵阵,早起的鸟雀在树冠间啾啾鸣叫。但脚下的地面正在剧烈地颤抖,鸟雀早已惊飞四散,松林里传来树木根部断裂的咔嚓声,几棵斜长在岩壁上的老松树随着山体的晃动轰然倒下,带起一片黄色的尘土。
竖井周围的千牛卫已经全部撤了出来。如燕站在竖井口外面,手里的绳套还没来得及从臂上解下来,脸上被矿道里的灰烬和汗水糊成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她看到李元芳最后一个出来,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一寸,但马上又绷紧了——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竖井口的岩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缝,碎石从裂缝中簌簌落下,砸在井底的矿道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快离开这里!”李元芳朝井口周围的千牛卫大喝一声。众人刚刚跑出竖井所在的石缝,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竖井井壁承受不住震动的压力,整段塌陷了下去。碎石和泥土从井口喷涌而出,在石缝外面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碎石丘。如果晚撤几步,所有人都得被埋在下面。
震动从迷魂谷一路往矿场方向蔓延。李元芳带人原路翻越沟壑时脚下的碎石坡在震动中变成了流沙——原本稳固的碎石层在地震的摇晃下失去了摩擦力,踩上去就像踩在一堆滚动的圆珠上,人站不稳,石头也站不稳。一块磨盘大的岩石从沟壁上脱落滚下来,擦着仁阔的肩膀砸进了沟底的碎石堆里,把地面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李元芳拉住一个差点滑倒的千牛卫,把他推上沟壁,自己最后一个翻过了沟壑。
山谷口方向的了望哨吹响了急促的铜哨,哨音三长两短,是紧急撤离的信号。王孝杰站在山谷口一块最大的石头上用嘶哑的嗓子指挥右威卫的军士把苦工和伤员往山谷外面转移。他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剃得青亮的头皮,额头上被飞溅的石子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喊。右威卫的军士们排成两道人墙,把一百八十多名苦工护在人墙中间往山谷外面跑,没有人推挤没有人踩踏,老兵们用身体挡住了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碎石和断枝,让苦工们先走。
李元芳赶到矿场时,整个矿洞主入口正在往下掉石块。不是小碎石——是整块整块的青砖和条石,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矿洞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像是山体内部的岩层在相互挤压碾磨。狄仁杰站在矿洞外面的空地上纹丝不动,任凭脚下的地面剧烈摇晃,眼睛紧紧盯着矿洞入口的方向。曾泰站在他旁边急得团团转,想把狄仁杰拉到安全的地方,又不敢伸手去碰。
“恩师!这里太危险了!矿洞随时可能塌,我们得往山谷外面撤!”曾泰的声音被矿洞里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半,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
狄仁杰没有动。他看着矿洞入口,问了一句让曾泰差点背过气去的话:“洛衡还在不在里面?”
曾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洛衡还在溶洞里。在狄仁杰离开溶洞时洛衡还坐在石棺旁边的地上,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崔郾的搜救和竖井的探查上,没有人去管溶洞里的洛衡。他既不是俘虏也不是自由人,他只是被留在了溶洞里,被自己外祖父的真相摧毁了全部信念。现在矿洞正在塌方,如果洛衡还坐在石棺旁边发呆,他会被活埋在里面。
李元芳二话不说就要往矿洞里冲,被狄仁杰一把拽住了胳膊。狄仁杰的力气不大,但拽的位置很准——正好是李元芳肋下那道被奚崚划出的伤口边上。李元芳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看头顶。”狄仁杰指着矿洞入口上方的岩壁。岩壁上有一道从洞顶延伸下来的裂缝,宽度已经有手掌那么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裂缝两侧的岩石在震动中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嘎声。这道裂缝一旦完全裂开,矿洞入口上方的整块岩壁就会塌下来,把矿洞封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矿洞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人。不是洛衡——是钱石匠。他浑身都是石粉,驼背的身影在震动中东倒西歪,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里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他跑到狄仁杰面前把布袋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
“阁老——老朽把溶洞里能拿的图纸和工具都拿出来了——宋矿师的实验日志也拿出来了——洛先生他——他不肯走。”钱石匠的眼眶红了,“老朽拽他,拽不动。他说他要留在石棺旁边。他说他想明白了——他外祖父曹玄应在绢帛里说‘玄骨当还于石棺,石棺当还于大地’,意思就是石棺不能离开这里,玄骨也不能离开这里。这里是镇压大玄骨的阵眼,石棺就是镇压的枢纽。现在封印破了,镇压失效了,大玄骨正在苏醒。如果石棺再被移走,镇压就会彻底消失,大玄骨就会完全醒来。他说他不能阻止你们移走石棺,但他可以让自己留在石棺旁边。如果镇压失效注定要发生,他至少可以做最后一个守在石棺旁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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