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雪已经停了。沈清妧推开窗，冷气扑进来，院里那棵老槐树枝头压着白白的一团。

她想起昨夜临睡前那个念头。

“周婶，”她回头喊了一声，“熬一罐浓姜茶，要老姜，多放红糖。装在小陶瓮里，用棉套子包好。”

周婶应声去了。沈清妧披上斗篷，走到院中，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外走。

“大小姐去哪？”扫雪的小厮抬头问。

“给靖王府送点东西。”她声音不高，脚步没停。

角门外，阿九已经候着了。见她来，连忙迎上前接过周婶递出来的陶瓮。“殿下昨夜睡得晚，这时候大概刚起。”阿九小声说。

沈清妧点头：“快送去吧，趁热。”

阿九抱着陶瓮走了。沈清妧站在门边，望着巷子尽头。今天是清珩院试放榜的日子。算算时辰，他该从贡院出来了。

她转身回府，径直去了祖母院里。

沈老太太已经起身，坐在暖榻上，手里一串檀木佛珠捻得飞快。见孙女进来，抬了抬眼：“睡不着？”

“心里惦记着清珩。”沈清妧在旁边坐下。

“我也惦记。”老太太捻珠子的手停了停，“但急也没用。该考的都考完了，该做的文章都写完了。现在就是等。”

话是这么说，可她腕上的佛珠又转了起来。

沈清妧没再接话，陪着祖母静静坐了一会儿。天光渐渐亮透，院子里传来沈庭远的声音——他正吩咐备马车。

“走吧。”老太太站起身，把佛珠缠在腕上，“去贡院门口接那小子。”

贡院外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考生的家人，也有等着看榜的闲人。沈家的马车停在街角，没往人堆里挤。

沈清妧扶祖母下车时，看见父亲已经站在那了。沈庭远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常服，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直望着贡院紧闭的大门。

“父亲。”沈清妧走过去。

沈庭远转过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老太太，点了点头：“来了。”

“清珩还没出来？”

“快了。”沈庭远抬手指了指，“你看，那边贡院的小门开了。”

果然，侧门吱呀一声推开，有考生三三两两走出来。有人神色轻松，有人面如土色。

宋济世不知何时也到了，站在另一侧的树下，拢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这边。沈清妧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人群渐渐骚动起来。有妇人踮着脚张望，有老者拄着拐杖往前挤。沈老太太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佛珠。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沈清妧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侧门上。她记得清珩进去时的样子——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拔高了不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背影倔强又挺拔。

三年流放，磨掉了他身上的娇气，却也把他的脊梁磨得更硬了。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沈清珩。

他比进去时似乎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他走出来时，步伐稳当，不疾不徐。有人从他身边挤过，撞了他肩膀一下，他只是侧身让开，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珩！”沈庭远第一个喊出来。

沈清珩抬头，看见家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他快步走过来，先给祖母行礼，又向父亲拱手，最后转向沈清妧：“阿姐。”

沈清妧仔细看他。他眼底有青黑，是熬夜的痕迹，但精神头很好。

“怎么样？”她问。

沈清珩想了想，答得保守：“该写的都写了。对错……等放榜吧。”

沈庭远哼了一声，嘴上不说什么，手却重重拍在儿子肩上：“先回家歇着。”

宋济世这时才慢悠悠走过来，拍了拍沈清珩的另一侧肩膀：“文章气脉很顺？”

“先生教的法子，管用。”沈清珩对宋济世很尊敬。

宋济世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对沈庭远道：“回家等着吧。榜单要未时才贴。”

一家人上了马车。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沈老太太忽然开口：“清珩。”

“祖母？”

“你爹当年考武举，也是这个时辰出来的。他出来时，腿都在抖。”老太太看着孙子，眼里有笑，“你比他稳当。”

沈庭远脸一黑：“娘！”

沈清珩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沈清妧别过脸去，嘴角弯着。

回到家，谁都没再提考试的事。沈清珩回屋沐浴更衣，出来时换了身干净衣裳，面色好了许多。一家人照常用了午饭。

午后，全家又出发去贡院看榜。这回没坐马车，走着去的。雪后的京城空气清冷，街面上还有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响。

贡院门前的人更多了。沈家还是没往人堆里挤，停在街对面一家茶楼的二层雅间。窗户正对着贡院外墙——榜单就贴在那面墙上。

“来了！”楼下忽然有人喊。

人群呼啦一下涌过去。沈清妧站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几个衙役抬着一张巨大的黄纸出来，啪地贴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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