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头。”这话定下没几日,沈清妧手头的事却忽然缓了下来。
她推了好些应酬,连陆衍那互市的折子,都只听他说了个大概,没顾上细看。
因为宋济世,不行了。
那部凝了老人一生心血的《济世医经》,赶在入秋前编撰完了。最后一卷的墨迹干透那日,宋济世捧着那厚的一摞书稿,在清妧堂的灯下,一页看了整宿。
天亮时,老人合上书稿,长舒了口气,像是了却了平生最大的一桩心事。
也就是从那以后,他的身子一日垮过一日。
沈清妧把灵泉水换着法子融进他的汤药、饮食里,那水续得住命,却拦不住天年。
老人自己也清楚。
“丫头,别费那个劲了。”一回沈清妧又端了药来,宋济世摆手,“老夫这把骨头,自己心里有数。该走的时候,神仙也按不住。”
“先生再喝几日,兴许就缓过来了。”
“缓什么。”宋济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日头,神色比谁都安稳,“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行了一辈子医,没什么放不下的了。那部医经成了,老夫这一辈子,算是没白活。”
沈清妧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也知道,强留一个心愿已了的人,是另一种残忍。
入了秋,宋济世便不大下榻了。
天好的时候,让人把他扶到院里那张藤椅上,晒着太阳,膝头摊一本医书,看几页,打个盹,再看几页。
沈清妧得了空,便去陪他坐着。
“你那海外的买卖,谈成了?”一日,宋济世忽然问。
“成了。”
“好。”老人点头,“药卖到番邦去,是积德的事。那些地方缺医少药,你这一船药过去,能活多少人。”
“先生倒比我看得远。”
“老夫看不远了。”宋济世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伤感,“能看的,都看过了。剩下的路,是你们年轻人的。”
院里静悄的,只有几片黄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下来。
沈清妧替他掖了掖膝上的薄毯。
“先生当年若不肯出山,我这清妧堂,怕是撑不到今日。”
“撑得到。”宋济世道,“没老夫,还有别人。你这丫头,从来不是靠着谁才立得起来的。老夫不过是来给你撑场面,沾你的光罢了。”
“先生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老人笑而不语,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晒太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秋阳里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快。
这般又过了些时日。
某个清晨,天才亮透,宋济世便让人来唤沈清妧。
她到的时候,老人已经让人扶着坐起来了,靠在榻上,精神瞧着竟比前几日好些。
“先生今日气色不错。”沈清妧在榻边坐下。
“回光罢了,骗不了人。”宋济世却看得通透,他没接那话头,只定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看得沈清妧心里发紧。
“先生这般看我做什么?”
“老夫在记你的样子。”宋济世道,“怕过几日,记不清了。”
沈清妧执着他手腕的指尖,慢了下来。
“丫头。”老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清楚,“老夫这一生,行医七十载,自负治过的人不少,得意的事,却只有两桩。”
“先生说。”
“一桩,是这双手,从阎王那里抢回过不少条命。”宋济世顿了顿,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漾起一层暖光,“另一桩——是你这个关门弟子。”
这话落下,沈清妧那一直绷着的眼眶,再也撑不住了。
她从榻边滑下来,跪在老人膝前,低着头,伸手掩住了脸。
“先生……”
“跪什么。”宋济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老夫这辈子无儿无女,孤家寡人一个。临了,能收着你这么个徒弟,是老夫的福气。该是老夫谢你才对。”
“是徒儿的福气。”沈清妧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发着颤,“先生待我的恩,我这辈子……”
“别说这些。”宋济世打断她,“恩不恩的,咱们师徒之间,论这个就外道了。”
他歇了口气,让人从枕下取出一个布包来。
那布包旧得很,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是常年贴身收着的。
宋济世解开布包,里头是一根银针。
针身已经磨得发亮,针尾镶着一颗小小的宝石,色泽温润,是那种被人摩挲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光。
“这根针,跟了老夫四十年。”宋济世把那银针捧在掌心,“当年老夫初出茅庐,头一回救活一个垂死的病人,用的就是它。打那以后,这针就没离过身。多少条命,是它从鬼门关前挑回来的。”
他将那根针,轻轻放进沈清妧的手心。
“如今,老夫拿不动它了。”老人合上她的手指,“你替老夫,拿着。替老夫,继续治病救人。”
沈清妧捧着那根尚带着体温的银针,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先生……”
“好了。”宋济世累了,重新靠回榻上,闭了眼,唇角却还弯着,“老夫乏了,想睡一会儿。你忙你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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