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那为首的老大臣跪在金砖上,话刚出口,却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行了。”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怒气,只余一片倦色,“军资照拨,北疆的事,不许再拖。沈氏既肯捐输,朝廷再推诿,传出去,朕这满朝的脸面往哪儿搁。”
“臣遵旨。”那老大臣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半天没敢起身。
这桩事,便算这般落了定。清妧堂捐输的药材粮草,连夜走了驿路往北疆去,朝廷的军资也跟着拨了下来,沈庭远那头的急报,总算有了着落。
陆衍把这信儿带回府时,沈清妧正在灯下替父亲回信。她搁了笔,听他说完朝上的光景,唇角弯了弯。
“那几位老大臣,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道。
“皇伯父今日在朝上,是动了真气的。”陆衍在她对面坐下,“只是我瞧着,他气色不大好。”
沈清妧抬起头。“怎么个不好法?”
“说不上来。”陆衍蹙着眉,“先前还好端的,这两月,散朝时总要扶着内侍才站得稳,脸色也发青。我问过,他只说是乏了,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沈清妧没接话,指尖在那封写了一半的信上摩挲着,心里却记下了这桩。
这话搁下没几日,靖王府便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
来的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悄没声息地递了话,说太后想见靖王妃,请她明日进宫,单独叙话,不必声张。
沈清妧接了这话,心里头便有了数。太后召她,避着人,又选在这个当口,绝不是为了寻常的家常。
翌日进了宫,掌事姑姑亲自引着她,绕过正殿,往太后日常起居的偏殿去。殿里熏着安神的香,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见她进来,抬了抬手,把左右都屏退了。
“清妧来了。”太后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几分压不住的疲惫,“坐到哀家近前来。”
沈清妧依言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太后召臣妾来,可是身上不爽利?”
“哀家这把老骨头,倒还撑得住。”太后摇头,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望着她,沉了沉,“哀家今日寻你,是为皇帝。”
沈清妧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陛下的身子……”
“太医院那些人,束手无策了。”太后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明面上只说陛下是操劳过度、年事渐高。可哀家是他亲娘,他身上那点不对劲,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哀家。”
“太后的意思是,陛下的病,另有缘故?”
太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当年赵氏那贱人,在宫里是怎么把持后宫的?”
“略有耳闻。”
“她不光害你母亲,不光构陷沈家。”太后的手攥紧了榻边的锦缎,“她还在皇帝的饮食里头,长年累月,下了一味东西。”
沈清妧的眉头蹙了起来。“什么东西?”
“控心散。”太后吐出这三个字,“那是一味极阴损的药,吃不死人,却能日积月累,伤了心脉,蚀了肺腑。她用这个,让皇帝离不开她,事听她的。如今赵氏倒了,人也没了,可这药埋下的根,到底是显出来了。”
殿里的安神香袅地飘着,沈清妧静听着,心里头那幅脉象的图,慢慢成了形。
“陛下如今,是心脉受损,肺气亏虚的症候。”她道,“动则气喘,夜里盗汗,面色发青,是也不是?”
太后猛地坐直了身子。“你怎么知道?”
“陛下既中了控心散的余毒,这些症候,是跑不掉的。”沈清妧道,“太医院束手,是因为他们寻不着病根。寻常的方子,治标不治本,反倒会拖坏了陛下的元气。”
太后定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点光。“清妧,你方才那番话,太医院那些个老东西,议了几个月都议不明白的事,你只听哀家说了几句,便看穿了。”
“臣妾不敢说看穿。”沈清妧道,“还得替陛下请了脉,才能定夺。”
“哀家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太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双手凉而干,“清妧,哀家今日寻你,是把皇帝的命,托到你手上了。这宫里宫外,哀家信得过的,能治得了这病的,只有你。”
“太后言重了。”
“哀家没有言重。”太后摇头,“你那清妧堂的药,你那一手医术,哀家都看在眼里。宋济世那样的国手,都肯认你做关门弟子。皇帝这条命,哀家除了交给你,再没第二个人可托。”
沈清妧没有立刻应声。她垂着眼,心里头盘算着那病的轻重。控心散的余毒,伤的是根本,寻常的药石确实难以为继。可她手里头,有灵泉。
良久,她抬起头,迎着太后的目光。“臣妾应了。”她道,“只是有一条,臣妾要先说在前头。”
“你说。”
“陛下这病,不是一日两能治好的。”沈清妧道,“控心散伤的是根本,得用温养的法子,一点一点把那损耗的心脉、亏虚的肺气,慢慢补回来。少说,也得一年半载。这期间,急不得,也断不得。”
“哀家明白。”太后点头,“只要能治,多久哀家都等得。”
“那臣妾,便给陛下请脉去。”
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那紧绷了多日的眉眼,总算舒展开了些。她拍了拍沈清妧的手背,声音里头透出几分托付的郑重。
“清妧。”她道,“这桩事,眼下还不能声张。皇帝的身子若是露了底,朝堂上那些蠢欲动的,怕是要生出别的心思来。”
沈清妧心里头一动。她抬眼看向太后,那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眼底藏着的,不只是一个母亲的忧心。
“太后是怕……”她斟酌着开口,“陛下的病,会牵出储位的事?”
太后没有否认。她望着殿外那一线天光,半晌,才低地叹了口气。
“清妧,你是个明白人。”她道,“皇帝的几个儿子,是什么光景,哀家心里头清楚。这江山往后交到谁手上,眼下还是一团乱麻。皇帝若是这个时候倒下去……”
她没再说下去,那未尽的话,却比说出来的更重。
沈清妧站起身,对着太后,端正行了一礼。“太后放心。”她道,“陛下的身子,臣妾会尽全力。储位的事,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不敢妄议。”
“哀家要的,就是你这句不妄议。”太后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去吧,皇帝这会儿,正在养心殿候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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