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会儿，正在养心殿候着你。”

太后这话撂下，沈清妧便随着掌事姑姑，往养心殿去了。

皇帝斜倚在御榻上，见她进来，摆手免了礼。那张脸在殿内的光线里，确如太后所说，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

“靖王妃来了。”皇帝的声音有些虚，“母后同你说了？”

“太后已将陛下的病况，告知臣妾。”沈清妧上前，“臣妾斗胆，先为陛下请脉。”

皇帝伸出手来。沈清妧三指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辨。那脉象沉而无力，间或一止，正是心脉受损、肺气大亏的征候，与她先前所料，分毫不差。

“如何？”皇帝问。

“陛下这病，棘手，却非无解。”沈清妧收回手，“控心散伤的是根本，急切间见不得效。臣妾要为陛下配一味固元丸，每日服用，再辅以针灸、饮食调养，慢慢把这损耗的元气补回来。”

“要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更久。”沈清妧道，“陛下须得戒急躁，少理烦务，方能事半功倍。”

皇帝苦笑了一声。“少理烦务。”他摇头，“朕这江山，哪一日离得了烦务。”

那固元丸的药材，沈清妧大半取自空间，又掺了灵泉水炼制。她做得隐秘，对外只说是宋济世遗下的秘方。头一料丸药送进宫去，皇帝服了七日，那夜里的盗汗便止了，气也顺了些。

太后亲眼瞧着儿子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对沈清妧，越发地倚重起来。

这般调理了月余，皇帝的精神，竟比病发前还好了几分。这日他召沈清妧进宫复诊，请了脉，又留她说话。

“靖王妃这手医术，朕算是服了。”皇帝靠在榻上，难得有了几分闲适，“太医院那帮人，朕养着他们做什么，倒不如你一个妇人。”

“太医们也尽了心。”沈清妧道，“只是陛下这病，病根特殊，他们不知就里，自然难下手。”

皇帝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靖王妃，朕问你一句话，你只管照实答。”

“陛下请讲。”

“朕这身子。”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沉得很，“你心里头，可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

沈清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陛下，臣妾不敢说十足。”她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臣妾能做的，是让陛下的元气一日好过一日。可这世上的事，没有十足的把握。臣妾若说有，那是欺君。”

皇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一个不欺君。”他道，“满朝文武，敢在朕面前说没把握的，没几个。”

殿里静了下来，只有那香炉里的烟，袅地往上飘。

皇帝的笑意慢慢淡了。他垂着眼，像是想着什么，半晌，才又开了口，声音低了些。

“靖王妃”他道，“朕再问你一句。若朕有一天，治不好了，不在了。这大燕的江山，你觉得，该交给谁？”

这话落进殿里，分量极重。沈清妧垂在身侧的手，慢了下来。

她抬起眼，望着御榻上那位帝王。皇帝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里头藏着的，是试探，是掂量，也是一个走到暮年的人，对身后事的不安。

沈清妧心里头雪亮。这话，答错一个字，便是天大的祸。她若说出哪个皇子的名字，便是结党;她若说陆衍，便是僭越。这道题，没有正解。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春秋鼎盛，这个问题，陛下比臣妾清楚。”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慌乱，“臣妾只负责把陛下的身体治好，旁的，不敢妄议。”

皇帝望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殿外的日头斜进来，落在那一地的金砖上。沈清妧立在那片光里，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良久，皇帝才点了点头，长地叹了一口气。“聪明。”他道。

这桩对答，沈清妧没有对外提起，连陆衍也只略说了几句。可皇帝身子有恙的风声，到底是瞒不住的。

那固元丸吃了两月，皇帝精神虽好，可朝臣们都瞧得出，圣体大不如前。储位空悬，皇帝迟未立太子，这件事，便像一块投进静水里的石头，在朝堂上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皇帝膝下有四个儿子。

长子年纪最长，却生性平庸，读书不成，理政也无甚建树，朝中无人看好。

二子聪颖过人，偏生当年与赵党走得近，赵氏一倒，他便成了那烫手的山芋，沾着赵党的旧账，难洗清白。

三子年纪尚幼，不过十岁出头，连朝都还没上几回。

四子才学最是出众，性子也沉稳，只是生母出身低微，是个采选进宫的女，母家无半分助力。

这四个皇子，各有各的短长，谁也压不过谁。朝中的大臣们，便各自盘算起来，暗地里押注，结党的结党，观望的观望。

陆衍身为靖王，又是先太子的遗孤，论血脉、论威望、论实权，都远在这几位皇子之上。朝中不少人，便把心思动到了他身上。

这日散朝，便有几位老臣，借着议事的由头，把陆衍单独留了下来。

“靖王爷。”为首的一位拱手，话里头藏着机锋，“如今圣体违和，储位未定，朝中人心浮动。王爷是先帝嫡孙，又有靖国安邦之功，这江山社稷，王爷难道，就一点不放在心上？”

陆衍立在那里，神色没什么变化。“诸位的意思是？”

“王爷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另一位老臣低声道，“这天下，本就该是先太子一脉的。当年的事，是赵党作祟。如今拨乱反正，王爷若肯出来，我等愿……”

“不考虑。”陆衍打断了他，吐出三个字。

那几位老臣，都顿住了。

“王爷。”为首的不死心，“这等大事，王爷何不……”

“本王早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言明无意皇位。”陆衍的声音不高，却字清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王若是出尔反尔，诸位往后，还信得过本王半个字么？”

那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再劝。

陆衍把这事带回府，说与沈清妧听。她听完，唇角弯了弯。“你这三个字，回得好。”她道，“信义二字，比那个位置值钱。”

“我心里头，从没动过那个念头。”陆衍道。

话音未落，府外便有内侍来传旨——皇帝召靖王，即刻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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