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七年的春朝大会比往年多了一道程序。
萧宁让翰林院把三年考绩汇成一册,当殿念完各州田亩增数与税赋实收,末了搁下折子,扫了一眼殿中站得笔直的群臣。
“清珩,你那《承平十策》推了几年了?”
沈清珩出列:“回陛下,第一策清丈田亩,已覆十三州,余下四州今秋可结。”
“结果呢?”
“查出隐田四十七万亩,追缴欠税一百二十万两,重新登册的佃户六万三千户。”
萧宁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没喝:“有人闹没有?”
“闹过。”
“怎么平的?”
沈清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衡州赵氏藏田八千亩,抗令不报,臣请御史台会同州府查封其粮仓,赵氏族长跪在衙门口三日,最后自请补缴双倍税银。”
“只是跪了三日?”
“他原本想拖到陛下下旨赦免,后来发现臣把他家三代科举的保举信也一并调了出来。”
殿中有几声低笑。
萧宁没笑:“第二策呢?”
“整顿吏治,三年内罢免贪墨官员六十一人,降职九十三人,充军七人。”
“有没有冤枉的?”
“御史台与刑部双核,每案附三名人证与账目原件,臣不敢说无一丝偏差,但凡有申诉者,皆准复审。”
萧宁点了点头:“第五策,医学堂呢?”
“京畿医学堂已运转五年,各州分堂十七座,今年新设六座县级医馆,在册学徒八百余人,出师行医者二百三十一人。”
户部尚书在旁边插了一句:“陛下,医学堂的银子花得不少。”
沈清珩没转头:“尚书大人算过没有,承平十二年各州因疫病减产的税银是多少?”
“这……”
“一百九十万两。”
沈清珩把数目报得清楚:“去年同期,全国因疫减产不足三十万两,医学堂三年总耗银八十万,省下的远比花出去的多。”
户部尚书不再说话。
萧宁把那册考绩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朕登基时,国库存银不足三百万两,北疆欠饷半年,东海无一艘能战之船,各州隐田成风,百姓看病要走百里。”
他站起来,目光从群臣面上扫过。
“如今呢?”
无人应声,萧宁自己答了。
“国库充盈,边疆无战,海路畅通,仓廪足,百姓安。”
他转向陆衍的方向:“皇叔,你说这算不算中兴?”
陆衍站在宗亲列中,拱手道:“臣不敢妄评,只知如今走在街上,百姓脸上有笑。”
“有笑便够了。”
萧宁坐回御座,忽然叹了口气。
“朕常想一件事。”
沈清珩抬眼看他。
“先帝在位时,赵明德把持朝政二十年,沈家被冤,萧家嫡脉断绝,若非皇叔与沈家拼死翻盘,大燕如今是什么模样?”
殿中安静了片刻。
萧宁的声音带了几分少见的感慨:“朕常思,先帝若早二十年得沈家与皇叔这样的臣子,大燕何至于险些倾覆?”
沈清珩出列一步。
“陛下,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清楚。
“如今要紧的,不是追悔从前,是让这盛世,传得下去。”
萧宁看着他,半晌才点头。
“传得下去……怎么传?”
沈清珩没有立刻回答,只拱手退回了原位。
散朝后,陆衍在宫门外等他。
“你方才那句话,是说给陛下听的,还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
沈清珩把官帽摘下来夹在臂弯:“都有。”
“盛世传承,你有想法了?”
“想了三年。”
陆衍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等他:“上来说。”
沈清珩跟着上车,两人并肩坐着,车帘放下后外头的喧闹便远了些。
“姐夫,你觉得这盛世靠什么撑着?”
“靠人。”
“靠什么样的人?”
陆衍偏过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这一代有我,有姐,有温霆,有蕊姐,陛下身边有能臣,可下一代呢?”
“时安和念安还小。”
“四岁不小了。”
沈清珩把帽子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沿的织纹:“我四岁时,已经跟着祖母认字了。”
陆衍没有接话,马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
“你是想说,该给孩子找先生了?”
“不只是先生。”
沈清珩转过脸来:“姐夫,时安那孩子,你注意过没有?”
“怎么了?”
“上月我去府上,他蹲在药圃边认草药,我随口问了他三味,他全答对了,连归经都没错。”
陆衍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他娘教的。”
“姐说她只教过一遍。”
车厢里安静了。
沈清珩的声音放低了半拍:“过目不忘这种事,姐夫,你我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你当年也是。”
“所以我才知道,这种天分若不好好引,反倒容易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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