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好。”
这两个字沈清妧说出口之后,在那间密室的空气里悬了很久,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散了,底下的东西才真正沉下去。
时安那晚回房后一夜没睡,这事沈清妧知道,因为第二天早上他来请安的时候眼底有青痕,可精神头反倒比平日还足。
她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先把册子拿去看,不急着问,看完了再来找她。
三天后,时安把册子还回来了。
沈清妧坐在花厅里翻着他写的读书札记,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娘,册子里有一段话,孩儿想请教。”
时安坐在下首,腰板挺直。
“哪一段?”
“第七页,传承卷丙篇。”时安的手搁在膝上。“上头写:传承可择多人,各承其长,不必独赐一身。”
沈清妧把札记合上,搁到桌面上。
“你想问什么?”
“娘当年只把空间的事告诉了爹一个人,孩儿也只打算守口如瓶。”时安抬了抬下巴。“可册子上这句话的意思是,传承不一定非得传给一个人。”
沈清妧端起茶碗,没喝,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你觉得谁还该知道?”
时安没有马上答,可他的目光往花厅外头扫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念安的院子。
沈清妧把茶碗搁回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在想你妹妹。”
“嗯。”时安的声音放得很平。“念安跟了陈叔叔十年,清妧堂和百川会的事她比谁都熟。娘这些年做的事,一半靠空间,一半靠商道。空间给了我,可商道呢?”
沈清妧没接话,等他把话说完整。
“孩儿的意思是,念安不能进空间,可她不需要进空间。”时安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她需要知道这方天地的存在,才能真正理解清妧堂那些秘方的来处,才能在将来孩儿取药材出来的时候知道配合,不露破绽。”
沈清妧听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春日的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眉眼间那几道细纹照得分明。
“时安,你知道娘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怕被人发现空间的秘密。”
“不是。”沈清妧转过身来。“娘最怕的是,把这副担子压在一个人肩上,压垮了他。”
时安的手在膝上停了。
“你外祖母一个人扛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跟任何人说过。”沈清妧走回来坐下。“娘比她幸运,有你爹分担。可娘这些年想过很多回,若当年没有你爹,这份秘密会不会把娘也压垮。”
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所以你说得对,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时安的呼吸松了半分。
“可念安的性子,你确定她守得住?”沈清妧的语气没有质疑,只是在确认。
“念安嘴上没把门的是小事上。”时安的回答很快。“可大事上,她比谁都稳。娘还记得去年陈叔叔病重那回吗?”
沈清妧点了下头。
“那回清妧堂总号出了岔子,几个分号的掌柜联名要换供货渠道,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串联。念安一个人压了半个月才告诉娘,中间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人也摸了个遍,一刀切下去干净利落。”
时安看着母亲。
“那半个月里她没跟任何人漏过半个字,包括我。”
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孩儿想请娘来说。”时安的语气里有一丝恳切。“这个秘密从外祖母传到娘,从娘传到孩儿,念安也该从娘口中听到,这是规矩。”
沈清妧看着他,看了几息。
“行。”她把桌上那本札记推回去。“明天让她来书房,你也在。”
第二天午后,念安从清妧堂回来,换了身家常衣裳就被丫鬟领到了后院书房。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哥哥也在,先愣了一下,旋即在沈清妧对面那把椅子上坐好。
“娘叫我什么事?今天清妧堂那边还有批货要核。”
“货的事晚点再说。”沈清妧把书房的门关上了。“今天跟你说一件旁的事。”
念安的目光在母亲和兄长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那点子急躁慢慢收了。
她认得这种气氛,娘要说正经事的时候从来不绕弯子,可这回在关门之前停了一息,那一息的犹豫她看在眼里了。
“娘,什么事?”
沈清妧在桌前坐下来,手腕上那只玉镯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念安,你小时候有没有觉得,娘身上有些事情说不通?”
念安歪了歪头。
“比如?”
“比如清妧堂的那些独家秘方,太医院里都没有的东西。比如灾年时娘总能弄到别人弄不到的粮种。比如有些伤病在旁人看来是绝症,到了娘手里三五日就能好转。”
念安的背脊直了些。
她确实想过这些事,从十四五岁开始就想过。只是每回想追问,娘的神情都像一堵温和的墙,让她把话咽回去了。
“想过。”念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我知道娘不想说,就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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