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大鼎里檀香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又熄灭,青烟笔直如枪,刺破天井里凝滞的空气。
县尉赵志丘、乡三老钱三才、乡有秩马有保、乡佐王盛江四位 “晨曦港四老” 分列左右,案几上的茶盏热气氤氲,却无人敢动。
堂前供案三牲丰美、三果饱满、三酒醇香,唯独中央空荡荡的 —— 陈家牌位昨夜已随满门鲜血一同湮灭,这无声的空缺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知晓内情者脸上。
风穿回廊,带起细碎声响,钱三才的心腹借着添茶,在他耳边低语陈家、潮头帮覆灭的细节,钱三才端杯的手猛地一颤;
马有保的亲随则悄声禀报陈家、潮头帮覆灭的细节李家、海鲨帮动向,马有保长吁一口气;
乡佐王盛江接到密报微笑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 他背后的郡城王家根基深厚,连郡守都要给三分薄面,此刻无需探听无需焦虑,只消静观其变,柳家和海龙会没有动就是最好的解决。
县丞赵志丘指尖轻抚美髯,胡须被打理得油光水滑,他看似闭目养神,眼角余光却将另外三人的情态尽收眼底。
钱三才与陈家、潮头帮绑在一条船上,如今船沉了;
马有保跟李家、海鲨帮一伙,陈家败亡他却保住了底牌;
唯有王盛江,背靠州郡王家这棵大树,与柳家和海龙会稳稳站在中立地带,此刻正安坐钓鱼台,看各方博弈 ——此时柳家和海龙会能跟着看戏,没趁乱下黑手已是给足了钱家面子。
“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死寂,四名探子捧朱漆小匣鱼贯而入,将匣子分呈四位面前。
匣中红绸裹着的 “三分港口议定书”,墨迹未干却已重如千钧。
县臣赵志丘掀开匣,指尖捏起议定书,目光扫过条款时,原本微垂的眉梢陡然挑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随即连道三声 “好,好,好”。
这三声 “好” 字掷地有声,像三记重锤,砸得钱三才脸色惨白,马有保喉结滚动,王盛江依微笑,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 赵县尉这是算盘全打响了。
议定书全文:
一 晨曦港从今“三家共治”
元家 占西市栈桥鱼市、码头、南市盐仓、南市码头、独头山地界
李家 占北市米市、北市码头
柳家 城东码头、城东布市
二 旧日盟约一笔勾销
潮头帮“勾结外匪、夜袭官户”,一应罪责由已故帮主严勇全领;
独头山“助纣为虐”,一应匪产抄没,元家侦办处理;
棒子帮“冤枉平反”,纹银100两鼓励协助元家平乱。
三 钱家 保留祖宅、祠堂、书楼,不得再涉码头、盐务、船行;
钱三才即刻迁往乡学,任“荣休教谕”,月给米十石,以示体恤。
四 县丞赵志丘“任内肃清匪患,保境安民”,记大功一次,
另加“盐课厘金”三成,以作犒赏;
即日起,赵大人高升郡城,晨曦港一应新税,概由三家自理。
五 此议定书经“四老”画押,即日生效。
如有违逆,视同叛逆,三家共击之。
落款:
钱三才、元舒 马有保 王盛江 赵志丘
朱印鲜红,像五枚刚剜出来的心。
啪——
钱三才手中的茶盏终于坠地,碎瓷迸溅。
赵志丘抚须的手指微微用力,美髯丝滑的触感下。
第一层算盘正打得噼啪作响:议定书第四条 “肃清匪患,保境安民记大功,加盐课厘金三成”,这哪里是犒赏,分明是给他铺就的高升跳板。
郡司马高天奇来的密信早已暗示,只要晨曦港安稳,郡丞之位便虚位以待。
此刻这 “大功” 与 “厘金” 就是最好的投名状,郡守府见他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调令怕是不日就要在途中了,“郡丞甚至别驾” 的前程,就藏在这美髯之下。
第二层算盘珠落定:元家奉上的金四锭、银四锭、红封四包 “程仪”,名义是剿匪犒赏,实则是封口费;李家、王家,各自塞来的 “调停辛苦钱” 也早已入了私囊。三份厚礼加起来,足够在郡城置下三进宅院,再添两房娇俏外室,后半辈子的银钱进项,此刻已沉甸甸压在箱底。
目光落至第四条 “高升郡城,新税由三家自理”,第三层算盘彻底归位。
今后港口械斗、私盐命案,再与他无关;元、李、柳三家互斗越狠,越要年年给他 “年敬”,求他在郡里美言;他既拿了钱,又脱了身,把烂摊子留给继任者,仕途、银钱、清名三收,这等好事怎能不让人舒心?
钱三才看着赵志丘抚须含笑的模样,心头冰凉,他与陈家、潮头帮绑在同一艘船,如今船沉了,赵志丘却踩着他们的尸骨步步高升。茶水顺着杯沿淌进长衫,湿了大片衣襟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剩议定书第三条 “钱家不得再涉码头盐务,迁往乡学任荣休教谕”—— 这哪里是体恤,是将钱家彻底踢出权力中心,永无翻身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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