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策等众人重新落座，端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语气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恳切：“既然元县尉慷慨解囊，我也不能落后，我亦出一万两白银，悉数用于淞江重建。”

话音落下，厅中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一万两白银，于一个县令而言，几乎是倾家荡产的数目。在座之人大多清楚苏策的来历——京城苏家旁系，广陵州嫡系三子，背后本就有世家势力支撑，可他竟这般砸锅卖铁地表态，顿时让席间众人陷入两难。

元家根基扎在淞江，掏钱本就理所当然；可苏策一个外来县令，尚且如此尽心，这不是明着质问他们这些“真正”的地方势力，还能不如一个外来官员？掏银钱，经此大劫，众人大多元气大伤，实在难以承受；可不掏，道义上、脸面上下不来，日后淞江重建，便再无半分话语权可言。

王盛江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暗自摩挲，心底暗骂苏策和元舒是老狐狸——这两人分明是演双簧，故意将他架在火上烤。片刻后，他压下心底的不耐，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元县尉慷慨，苏县令高义。我王家虽比不得元家根基深厚，但身为淞江一份子，也不能落于人后。王家愿意出白银八千两，略尽绵薄之力。”

八千两，这个数字拿捏得恰到好处：远低于元家的十万两，也不及苏策的一万两，却又足够体面，既不会显得吝啬，也不至于伤了王家的根本。王盛江笑眯眯地坐回原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悠然，仿佛刚才那八千两不过是小数目。

柳羽霸和李千裘坐立难安，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满是为难与苦涩。柳家此次遭劫惨重，盐铁被掠，产业损毁大半，族人亦有死伤，早已元气大伤。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得几乎要压垮肩头，才勉强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柳家……愿出七千两。”

说出这个数字时，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七千两，对昔日鼎盛的柳家或许不值一提，可对如今的柳家而言，每一两都是实打实的“割肉”，疼得钻心。

李千裘比柳羽霸更惨。李家的北市早已沦为一片废墟，仓库被倭人洗劫一空，族人死伤三百有余，唯一的依仗，便是北边的码头与船舶——那是李家最后的根基，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

五千两？李千裘紧咬牙关，指节泛白。码头还在，船舶还在，只要根基未断，李家就还有机会，这五千两，就算挤破头也得凑出来。“李家愿意出五千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透着决绝与无奈。

厅堂里再次陷入寂静，唯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酒水入喉的咕咚声。空气中，烤肉冷却后的油腻气、浓郁的酒气，混杂着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割肉”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霍金刚和吴子豪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皆有犹豫。片刻后，霍金刚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着主桌拱手：“海龙会，出三千两，再出五十个弟兄，帮着修城墙、维持秩序，工钱不用多，给些饭食便好。”

吴子豪紧随其后，连忙接口：“海鲨帮也出三千两，人手与海龙会一样。”三千两对刚伤了元气的两帮而言，已是不小的数目，但比起柳家、李家的锥心之痛，终究还算能承受。

另一桌的刘刑也连忙起身，对着主桌方向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棒子帮……愿出三千两，西市的人手，听凭元县尉、苏县令调遣。”

王盛江和柳羽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腹诽——刘刑本就是元家人，棒子帮更是元家的产业，这三千两不过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偏要装出一副慷慨解囊的模样。可两人腹诽归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朝刘刑微微点头，没人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

陶杉杉坐在夜惊风身旁，看了看眼前的场面，犹豫片刻，也起身抱拳，语气诚恳：“陶某不才，愿出一千两。我师徒几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绝不推辞。”

高天奇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些人平日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从不手软，好在此时还未彻底摆烂，总算守住了几分底线。他顿了顿，似在心中默算银两数目，随即沉声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此乃淞江士绅百姓，守望相助、共克时艰之明证！本官回郡之后，定向郡守大人详述今日诸位之义举！”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转向身旁的李平海。

李平海哈哈一笑，举起酒杯，声如洪钟：“行了行了，银子的事儿说定了，都松快松快！这肉都快凉透了，酒也得趁热喝！来，满上满上！吃了这顿，往后可有一段苦日子要熬了！”他这话粗俗直白，却奇异地冲淡了厅中令人窒息的沉闷，让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仆人们连忙上前，将凉透的肉串架在小火上煨着，又手脚麻利地给各人杯中斟满烈酒。宴席看似重新热闹起来，众人推杯换盏、低声交谈，可那股藏在热闹之下的沉重，却始终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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