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暑气渐收,天气一日日转凉。
京都的夏热彻底褪去,已然染上深秋的凉意。早晚的秋风掠过街巷檐角,吹在脸上清清爽爽,再无半分燥热,反倒吹散了连日来盘踞在城中的沉闷压抑,让人精神一振。
元满带着小六缓步踏入龙虎门别院,熟门熟路落座茶室。指尖抚过微凉的茶盏,他轻轻吐出一句:“赵长老,还是你这里的茶好喝。”
赵天雄亲手烹茶,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的通透,全然不给半点情面:“我这里的粗茶淡叶,哪谈得上好喝?你次次上门蹭茶,分明是想拐弯抹角打听张栀夏那丫头的消息。”
元满抬起微胖的手掌,故作严肃地反驳:“你不要胡乱诽谤。等我过些时日抽空去巴蜀看她,必定当面告你状。”
“哈哈,你这话都说了整整一年。”赵天雄放下茶壶,嗤笑一声,眼神戏谑,“最近没什么大事,也没看你去。”
元满闻言,脸上的玩笑神色稍稍收敛,心底却实认真思忖起来。
他并非推脱敷衍,是真的暂时走不开。自身修为卡在关键节点,任督二脉尚未彻底打通,周身气息还需沉淀磨合,根基不稳,贸然远行极易出岔子。
按照他的预估,至少还需三个多月的打磨,才能彻底稳固境界、贯通经脉。在此之前,最稳妥的选择便是安分守己待在京都,蛰伏蓄力,不贸然外出招惹变数。
“最近琐事缠身,等忙完,自然会去。”元满解释一句。
话落,他心头微微一动,又想起了远在淞江县的父亲。
时日飞逝,转眼又快到上元节。乱世局势日渐动荡,也不知淞江的父亲,近来是否安好。
茶室之中安静片刻,赵天雄忽然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沉肃,打破了闲适的氛围:“说起外出,前些日子有个消息,你应当会感兴趣。”
元满抬眸看来。
“苏三江。”赵天雄缓缓道,“你那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那小子回紫阳门蛰伏半年,如今已经动身,连夜北上,奔赴北疆前线支援去了。”
元满嘴角翘了起来,这家伙终于去北方了,看来淞江没有什么危险了,不然不可能紫阳门会放了这个天下行走去北方。
玄机门的诸葛璇玑今年也是去了北方,毕竟只有那种地方才能聚齐人气。
北疆即将开启千万大军对决的惊天大战,凶险冠绝四方,他此番北上,无疑是投身最惨烈的沙场,以身赴险。
天下棋局人人各异,选择不同,前路便截然不同,这些天下行走必然是要轰轰烈烈的。
坐了片刻,喝完杯中残茶,元满便带着小六起身告辞,辞别赵天雄,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慢悠悠往自家小院踱步回去。
一路行至中段,前方路口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吵闹声,动静不小,引得沿街路人纷纷驻足避让。
声音线与众不同,与京都寻常权贵的傲慢截然不同,透着几分西南独有的声音。
元满本无意围观纷争,可耳边传来的熟悉口音,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是巴蜀口音。
他记忆瞬间拉回去年前的仙居县。
彼时元满和朱陆海路过,他在仙居县偶遇过来自巴蜀的世家子弟,本来他们想拉着元满结盟过的,仙居县三道岭钱楠禹当时还说难过,确被元满伏兵差点灭了,最后也让他这个秦酒捡了个好名声。
当然捡不捡名声,他元满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跑了。
元满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家茶楼门口,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正与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对峙。
年轻人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个虎背熊腰,一个膀大腰圆,气势汹汹。
那年轻人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正是巴蜀秦家的二少爷——秦酒。
而他身后那两个,就是秦三刀和秦大力了。
“刘主事,这事儿你总得给我个准话。”秦酒压着火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五月交货,六月验收,如今都八月了,二万两银子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你一拖再拖,我秦家虽然不缺这点银子,但也不能这么被人当猴耍。”
那刘主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留着几缕胡须,面相精明。他掸了掸袖口,不咸不淡地笑道:“秦二少,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秦家的货,品质确实不错,可这笔款子是要走户部账目的。如今户部那边卡得紧,每一笔银子都要核对清楚。但上面还没批下来,我也没办法。要不——你再等等?”
这话一出,连旁观的元满都看得出来,是纯粹的敷衍搪塞。
“等多久?”秦酒的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刘主事摊了摊手,笑得意味深长:“这我可说不准。上面的事,谁敢催?催急了,万一给你退了回来,从头走流程,那更麻烦。秦二少,听我一句劝,耐心等,该是你的跑不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秦三刀又要上前,被秦酒一把拽住。
“少爷!”秦三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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