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繁相位站在了姬满面前。
张麒麟不在，那个小傻子靠坐在炼丹房后墙的角落里，周身是湿透的泥地，水已经漫到了他的小腿肚。
他蜷成一团，脑袋歪在肩膀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一张一合地不知在嘟囔什么。
繁相位走近了才听清——
“回家...我想回家...阿嫲...我迷路了...阿嫲...”
青年站在他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少年烧得意识模糊，眼皮掀了掀又合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神仙老大。
真是个小傻子。
繁相位在心里叹了口气，指尖点在这孩子的额头处，湿冷的气息就离他而去。
“你管他干什么？”猫用爪子挠了挠青年的脸。
“我的玉不见了，张麒麟拿着玉去找我了，估计等回去就能听到消息。”
他弯下腰，伸手把姬满从水里捞了起来。少年的身体轻得离谱，隔着湿透的衣裳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
繁相位将他拢进怀里，用袖袍虚虚一遮，雨便彻底落不到这孩子身上了。
姬满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像一小簇灼人的火苗。
他感觉到那孩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指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别怕。”
此刻的女官青跪在殿前的回廊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雨幕在她面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子，凉风裹着水汽扑上她的面颊，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神明不见了。
她来的时候殿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映着空荡荡的矮榻。
棋盘上棋子还散着，黑白交错的残局没来得及收，她静静的观察了一瞬，便退到廊下跪好。
神明时常不见，有时候在观星台，有时候在神司大人那里，有时候干脆不在神宫里。
她已经习惯了等待。
雨声渐渐稠密起来，檐角的雨水连成一条白线砸在地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又是灾年。
青女官垂着眼，有些出神的望着完全没有积水的神殿地面。
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雨水落在那个方向自动分开的声音太明显了，如同摩西分海一样推着雨幕往两侧退让。
青非常熟练的伏下身，恭迎神明回归。
轻巧的力度扶起了她，尽管不是神明亲手扶的，但是青知道这是让她起来的意思。
视线抬起来的一瞬间，青瞳孔骤缩——
神明站在几步之外，玄色的衣袍干爽如初，连袍角都没沾半滴水。
可祂怀里抱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少年。
单薄的衣裳并不如何合身，露出瘦削的肩胛轮廓，脑袋歪在神明颈窝里，脸颊烧成不正常的酡红色。
青女官的视线只在少年脸上停了一息，便低了下去。
风雨于神明不值一提，可神明冒着风雨出去了，又冒着风雨回来，怀里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认得那张脸，炼丹坊那边来报过的，周王室被视作废子的三公子，姬满。
能坐到主事神官这个位置，学得最快的东西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所以青只是等待着神明的吩咐。
“备热水衣物。”
“是。”
青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转过身去吩咐了。
殿内的神官侍从动起来很快，热水烧上，干净的里衣和罩袍叠好捧来，屏风拉开，沐浴用的木桶搁在了偏殿的暖阁里。
她做完这些便垂手立在一旁，等下一步吩咐。
“去丹房附近。”神明顿了顿，“一个叫张麒麟的孩子会来找我，带他来。”
“是。”青女官转身往外走，关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屏风上的影子被火光晃的摇曳着，暖阁里，神明正把那小少年放在榻上，少年的手指蜷在神明的袖口处，攥得死紧。
无相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到神明的影子停滞了一瞬，似乎在低头看那只攥紧祂袖口的手，片刻后祂抬手，并指如刀，从袖口处利落地削下一片布料。
锦帛撕裂的声响很轻，那片衣角落在少年手心，少年攥着它如同攥着救命稻草一般。
青收回了目光，殿内的一切都被大门阻隔。
繁相位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女官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从榻沿坐下来。
榻上的少年蜷成一小团，呼吸急促而滚烫，嘴唇干裂起皮，额上不断冒出冷汗，粘湿了本来已经被弄干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
繁相位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拨开他黏在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烧得滚烫的皮肤。
指尖探到的温度烫得吓人，单靠泡个热水澡汗蒸抹酒精之类的怕是不顶用。
孩子的身体还真是脆弱。
食指指甲在拇指指腹上轻轻一划，一滴血珠冒了头。
殷红的，浓稠的，带着一点隐约的金色光泽，在烛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他把那滴血抵在少年的唇缝间。
昏沉中的姬满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那滴血便顺着干裂的唇缝渗了进去。
他皱了皱脸，喉结动了动，这点子血腥气很快就会散去，他不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息之间，少年烧红的脸颊便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热度，呼吸也平顺了些许，不再那么急促而吃力。
繁相位收回手，指腹上那道口子已经消失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你怎么知道无相的血液有这种用处啊？”猫蹭了蹭神明的手，有点心疼的舔了舔刚刚被割开的指尖。
“江洄吃的能量块就是血肉做的，那个世界的设定就是血肉中含有比外界更浓的能量体，神明的自然也是。”
而能量，是一种促进身体愈合、成长的好东西。
“这种好东西你喂他吗？”猫跳到了屏风上跑酷。
“再不喂就烧傻了。”繁相位站起身来，把榻沿让出来。
“带他去沐浴。”神明让侍候的人进来。
祂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让夜风吹进来一些，吹散暖阁里蒸腾的水雾。
姬满似乎醒了，只是还有些虚弱。
于是无相身后就传来神官们轻手轻脚抬水、铺衣料、低声询问的声音。
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潮气。
“我这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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