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包好放在榻上的姬满埋头喝着糖水，一声不吭。

他手边还放着神明割下来的袖袍，在烛火下泛着温柔的丝缎的光泽。

甜甜的水被咽进肚子里，苦涩的液体被挤了出来。

啪嗒、啪嗒——

原本被雨声掩盖了的声音在此刻清晰异常，站在窗前的神明微微侧头，随即关上了窗户。

猫踮着脚跳到了榻上，蜷缩在少年身边。

姬满吸了吸鼻子，狼狈的把鼻涕吸了回去。

“你、你要喝小甜水吗？”他把碗凑过去，却被猫嫌弃的推开。

不喝啊...

十分没用的，姬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久违的温暖和甜味让他一时间无法平静下来，从穿越开始就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和难过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呜呜呜呜...”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他不敢用新衣服擦，也不敢用看起来就很贵的被子，于是只能狼狈的不停吸鼻子。

流泪不要紧，弄脏了贵人的东西是要受惩罚的。

其实姬满一直都知道，他知道自己被排挤了，知道自己被当成疯子，知道杨回不喜欢他，知道贵人的不喜欢足以要了他的命。

但是他不敢知道。

封建是一张吃人的口，一个王朝的阶级秩序如同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一样向他碾压过来，轻而易举的倾轧着他十几年来生长在和平年代养出来的自尊。

姬满在自欺欺人，他不欺骗自己的话，就连站起来走路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看这天空在吃人，看这土地在吃人，看这人也在吃人。

如果不装疯卖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姬满早就成为这个庞然大物的一员了。

他蠢的那么突兀，因为他想回家。

脸上的泪被绢帕拭去，还有帕子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他下意识的用力。

鼻腔里终于清爽了，他松了一口气想继续哭。

等会儿，他这是在哪里啊？

才想起来这件事的姬满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的抬头，就看到了正在洗手的...神明？！

人震惊到一定程度就会失去语言能力，姬满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又看了看不远处背对着他的颀长身影，整个人目瞪口呆。

无相，在给他擤鼻涕？！

“我在做梦吧...”

下一秒，他安详的闭上了眼，躺回去美美睡了。

没睡着，又睁开眼，视线里出现了神明的脸。

看着那张脸的时候，他知道祂很好看，可是视线一旦移开，他就忘了神明的长相。

一人一神相顾无言。

“你、您救了我？”姬满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想要从榻上下来，却被按在了原地。

“为什么哭。”

垂在神明耳侧的长发晃了晃，猫上去扑了一下。

“大佬你声音好好听...”思维发散极快的学渣下意识多嘴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姬满立马满地求饶。

“为什么哭。”

然而神明却跟感受不到他的情绪一样，很是平淡的重复了一遍问题。

姬满愣住了，他居然感觉到了神明的疑惑。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挠了挠脸颊不是很确定的回答道，

“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我哭是因为难过啊。”

那又为什么难过呢？

姬满自顾自的叹了一口气，心里的惆怅久久不散。

“您也知道啦，我是来自于未来的，未来是人人平等的...”

他描述了一番那种景象，末了还加了一句，

“我不敢和任何人说这些，因为我说了，我就得死了。可是我不说，我怕我迟早有一天会忘记，我来自于一个人人平等的年代。”

只有无相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不是疯子。

“我哭，是因为我知道在这里我有多渺小、多无助。”

他平静的说了下去，平静到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我阿嫲还在等我回家，我爸爸妈妈离婚了，没人管我俩，我学习不好，打算考个技校早点赚钱...”姬满直直的看着无相，眼泪一颗一颗的掉落，

“如果我回不去，我阿嫲怎么办呢？”

无相看着他，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

这孩子和江洄像也不像，他只养过江洄一个，所以下意识的总会把别的幼崽和江洄比较。

江洄有能力反抗，而姬满，他就是一个在命运的车轮底下被反复碾压的普通人。

因为无法翻越巍峨的山而绝望，为了不让自己绝望而自欺欺人。

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绝境。

一只手捂住了姬满的眼睛，姬满颤了颤眼皮，轻声问，

“您有办法送我回去吗？”

期盼中带着绝望。

“没有。”

期盼碎了，无相感觉到掌心的湿润，祂看着肩膀微微颤抖的孩子，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不要对我抱有任何期待，你活下去的动力不应该是我。”

人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活着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如何为了活着而活着，才需要人们去寻找其中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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