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秀才自和县太爷朱枚畅谈过后，越发认定自己身负宣扬忠义的重任。

回到客栈账房，他兴致大涨，铺开大幅宣纸，磨足浓墨，决心撰写第二篇悼文。上一篇尚且收敛几分，这一回他引经据典，堆砌满篇古文典故，什么“龙驭上宾，慈圣升遐”“皇纲摇摇，苍生惴惴”，通篇四六骈文，字句诘屈聱牙。

夏秀才一边书写，一边摇头晃脑诵读，越写越自我感动，泪水时不时滴落在宣纸之上。

客栈伙计凑过来探头张望，看了半晌，抓耳挠腮:“夏先生，您写的这一大段，讲的啥呀？”

夏秀才放下毛笔，面露傲然：“此文哀悼大行皇帝、皇太后，警示世人勿忘君恩，蕴含千古纲常大义！你们粗人自然看不懂。”

伙计讪讪走开，私下互相嘀咕：字都认识几个，拼在一起完全摸不着头脑。

次日一早，夏秀才扛着浆糊桶，抱着厚厚一沓新悼文再度上街张贴。依旧沿着城内主干道，墙面、牌坊、桥头一通粘贴。

不少百姓好奇围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读不通文章里深奥词句。

一个卖萝卜的老农指着告示，向旁边识字的货郎询问：“先生，这纸上写啥？是不是国丧期间不准买菜？”

货郎硬着头皮断断续续辨认半天，一脸茫然：“看不明白，好像……好像说天上龙走了？”

“龙走了？难不成今年要大旱？”老农顿时慌了神。

流言短短片刻悄悄传开，路过百姓纷纷议论，有人担忧天灾将至，人心隐隐浮动。

恰好谷大仓带着巡警沿街巡查，远远看见一堆人围着墙下议论纷纷，立刻上前。

众人见到谷总办，连忙散开。谷大仓抬头看向墙上密密麻麻的悼文，默读两行，不由得嘴角抽动。

不多时，夏秀才提着空浆糊桶，得意洋洋走过来:“东家，您看！我将忠义气节广布全城，教化黎民！”

谷大仓指着墙上文章，哭笑不得：“你写这些东西，老百姓看得懂吗？”

夏秀才一挺胸：“圣贤笔墨，本就不是市井俗人轻易能够领悟！多读几遍，自然通晓大义。”

“通晓？刚才街上都传开了，说你纸上写龙升天，今年要闹大旱灾。”谷大仓乐了，“好好一篇悼文，硬生生被大伙解读成灾荒预言。你这哪里是宣扬忠义，分明是制造流言。”

夏秀才脸色一白，难以置信：“岂有此理！一群市井小民，怎可胡乱曲解斯文文章！”

正争执间，远处传来衙役吆喝声。朱枚又带人巡街，听闻街头滋生流言，连忙赶过来查看。

朱枚走到告示前，仔细读完悼文，文言功底深厚，自然明白本意是凭吊帝后。可围观百姓的议论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转头看向夏秀才，又望向谷大仓，一时进退两难。

想要夸赞秀才忠义，奈何文章引发民间不实传言；若是追究罪责，此人又是谷大仓手下，贸然治罪，免不了又要和谷大仓争辩一场。

谷大仓抢先开口，无赖腔调拉满：“朱大人，您瞧瞧。咱们夏秀才一心尽哀，落笔皆是忠孝。奈何百姓学识有限，看不懂骈文，闹出误会。总不能因为老百姓读书少，就治秀才的罪吧？”

朱枚眉头紧锁：“文章本意无错，但引起市井谣言，总归不妥。夏秀才，往后张贴文稿，行文浅显一些，切莫堆砌冷僻典故！”

夏秀才十分不服：“古文雅韵，岂能迁就俗人眼光！”

“听听，听听。”谷大仓笑着插话，“秀才认准死理了。依我看，不如定下规矩。文章随便你写，想张贴也行，每一张悼文底下，让客栈伙计附上一行大白话注解。不然写再多，百姓一头雾水，白白白费功夫。”

夏秀才百般不情愿，可方才流言风波摆在眼前，再不答应，恐怕真要被县衙传唤，只能闷闷不乐点头应允。

朱枚不想继续纠缠，叮嘱几句维持秩序，带人悻悻离开。

等人走远，谷大仓拍了拍夏秀才肩膀：“老夏，心怀忠义是好事。可教化世人，得让人听得懂、看得明白。只顾着炫文笔，写出来的东西如同天书，忠义传不出去，反倒惹是非，何苦呢？”

夏秀才唉声叹气，抱着剩余宣纸返回客栈。

接下来几日，账房出现滑稽一幕：夏秀才伏案挥洒洋洋洒洒的骈文悼词，旁边客栈伙计拿着毛笔，在纸张末尾歪歪扭扭写上通俗注解：皇帝太后去世，举国哀悼，大家安分度日，不要大肆喜庆。

路过账房的孙国强见到这幅奇景，忍不住回来禀报谷大仓。

谷大仓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哈哈大笑:“乱世之中，人人各有活法。朱枚执着官面礼制，夏秀才死守书本纲常。都是奇葩，随他们闹去吧！”

双重国丧的管制依旧压在徐州城头，白幡挂满大街小巷。

夏秀才依旧每日埋头撰写骈文悼词，伙计跟在后头补大白话注解，成了客栈一道固定的滑稽风景。所有人目光尚且停留在礼制纷争、官衙扯皮之上，谷大仓却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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