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民宅的革命党依旧暗中往来,每日聚在一起商议计划。谷大仓布下眼线日夜监视,不急着收网,只静静搜集情报。
夏秀才这边照旧每日往返客栈与街头,张贴带着白话注解的悼文。
这日午后,他外出张贴文稿,途经城南一条僻静小巷。那伙革命党落脚的民宅院墙不高,窗户虚掩,一阵阵交谈声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夏秀才本就对时局格外敏感,当即停下脚步,蹑手蹑脚贴到墙根,竖起耳朵偷听。
屋内几人低声交谈。
“满清气数已尽,各地伺机而动,待到时机成熟,便可举义……”
“联络本地江湖中人,积蓄力量,驱除鞑虏,光复河山……”
夏秀才断断续续听了几句,脑袋里轰然一响。
“举义?驱除鞑虏?”
他饱读圣贤书,脑子里只有君臣纲常,哪里听得懂革命党的主张。一番话语在他耳中彻底变了味道。
夏秀才越听越心惊,暗自揣测:不得了!这群外地人打算聚众造反,起兵对抗朝廷!
他吓得心脏砰砰直跳,不敢久留,踮着脚尖匆匆离开,一路快步奔回谷大仓的客栈。
一冲进账房,夏秀才看见正在清点账本的伙计,扯开嗓门惊呼:“大事不好!大祸临头!城南来了一群乱党,暗中密谋起兵造反,很快就要在徐州举兵作乱!”
客栈伙计们被他喊得一愣。
夏秀才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凭着方才只言片语肆意脑补:“他们打算召集大批人马,攻打道台衙门、县衙!朱县令、袁道台恐有性命之忧!谷东家,速速调动兵马前去围剿!迟了便来不及了!”
正巧谷大仓巡查归来,刚跨进客栈大门,迎面撞上情绪亢奋的夏秀才。
谷大仓挑眉:“慌慌张张,又出什么事?”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夏秀才一把拉住谷大仓衣袖,唾沫横飞,“城南民宅藏着一伙逆贼!方才我亲耳听见,他们商议举兵造反!赶紧带领巡警前去捉拿,平定叛乱,守护彭城!”
谷大仓心里了然,知道夏秀才偷听了革命党的谈话。他故意装作诧异:“哦?当真?你听清他们打算何时动手?”
夏秀才皱紧眉头,努力回忆,可听得支离破碎,只能凭空臆想:“听话语,恐怕三五日之内便要发难!他们还要拉拢城内不少歹人一同起事!万万不可大意!”
一旁的孙国强强忍笑意,悄悄看向谷大仓。
谷大仓不动声色,继续逗他:“既然事态如此危急,按照你的说法,应当立刻带人围堵民宅。可贸然动手,若无真凭实据,朱县令必定参我擅兴兵戈。要不,你随我一同前往府衙,当面作证?”
夏秀才一愣,顿时迟疑了。
他只是隔墙偷听,没有亲眼看见兵器、文书,真到知府、道台面前当堂对质,万一盘问细节,自己答不上来,岂不是落个诬告的罪名?
方才一腔热血瞬间凉了半截,拉扯谷大仓的手慢慢松开:“这……这个嘛……隔墙窃听,未能窥见实证,若是当面对峙,恐难以服众。”
谷大仓哈哈大笑,光头闪闪发亮:“哈哈!方才你喊得震天响,扬言叛乱迫在眉睫,一提当堂作证,又开始犹豫。夏秀才,听半截话,就敢断定别人造反,未免太过草率。”
夏秀才涨红了脸,依旧不肯认输:“话是我亲耳听见,绝非捏造!只是我没有拿到凭据,难以当堂举证,但危险确确实实存在!东家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自然心中有数。”谷大仓收敛几分笑意,“这群外地人确有图谋,我们一直派人盯着。只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夏秀才连忙劝道:“既然知晓隐患,何不先发制人!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强行抓捕容易,后患难消。”谷大仓缓缓说道,“如今天下动荡,局势晦暗不明,贸然掀起风波,徐州百姓跟着遭殃。能静观其变,何必急于一时?”
夏秀才完全无法理解这套想法,连连摇头叹气:“妇人之仁!姑息养奸!待到乱党羽翼丰满,悔之晚矣!”
两人正争辩不休,外面传来动静,朱枚巡查街巷,恰巧路过客栈,听见屋内高声辩论,径直进门。
朱枚一眼看见夏秀才,开口问道:“夏先生在此争论何事?”
夏秀才一见朱枚,如同见到救星,快步上前,把方才偷听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添油加醋,断言城南藏着谋逆乱党。
朱枚精神一振。
这些日子他一直追查外来可疑之人,苦于没有确凿由头抓人。听闻夏秀才的禀报,当即来了劲头:“竟有此事!谷总办,事不宜迟,你我即刻带人前往城南,封锁宅院,尽数拿下!”
谷大仓心里暗笑,慢悠悠开口阻拦:“朱县令稍安勿躁。消息来源只是夏秀才隔墙听闻,没有物证。倘若大举搜捕,对方只是普通游学士子,咱们该如何收场?两江总督那边追究下来,谁担罪责?”
朱枚急道:“夏秀才亲耳听见,岂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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