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秀才站在街口,眼睁睁看着长衫青年从巡警公所大门缓步走出。
那人的样貌他记得清清楚楚,正是此前在城南民宅隔墙听见、密谋“举事”的异乡志士。
方才二人谈笑辞别,模样毫无冲突。
夏秀才脑中轰然一响,无数念头胡乱交织。
难怪谷大仓迟迟不肯派兵搜捕城南民宅!难怪屡次劝阻朱县令不要强行抓人!原来根源在此——谷大仓早就和这群乱党暗中勾连!
一股忠君报国的紧迫感涌上心头。夏秀才屏住呼吸,悄悄躲在墙角,等到陈先生走远,巡警公所大门闭合,才急匆匆赶回客栈。
一路上心神激荡,他不断盘算:此事关乎徐州安危,万万不可拖延。但空口说白话,道台大人未必相信,必须搜集实打实的“证据”。
回到账房,夏秀才无心对账。他琢磨起计划:第一,持续盯梢城南民宅,记录人员出入;第二,留意谷大仓日常动向,记下可疑往来;第三,寻机找到人证物证。
接下来两日,怪事接连出现。
夏秀才放下账房的活计,每日借着张贴悼文为由,两头奔波。上午蹲守城南巷子,登记进出民宅的陌生人;下午徘徊巡警公所外围,远远观望进出访客。
客栈账目堆积如山,伙计频频来催。
“夏先生,食材货款还没核算,月底工钱要对账了!”
夏秀才不耐烦挥手:“莫要打扰!眼下社稷安危为重,账本暂且搁置!一旦乱党起兵,钱财账本又有何用!”
伙计无可奈何,只能私下禀报谷大仓。
谷大仓听完伙计的汇报,摸着光头哈哈大笑:“不用问,老夏又钻牛角尖了,估摸着打算搜集证据告我私通革命党。”
孙国强神色凝重:“大人,夏秀才若是真跑到道台衙门检举,即便查无实据,也难免滋生流言,给朱枚抓住话柄。”
“不急。”谷大仓摆了摆手,“他现在只有猜测,拿不出凭据。最近,我也发现有不少人盯着我,肯定是朱枚派来的,我也想找个由头再治他一下了!”
这边安排妥当,另一边夏秀才自以为收获颇丰。他拿着一张糙纸,密密麻麻写下记录:某日午后,乱党首脑进入巡警公所密谈;每日多名异乡人在城南聚集;谷总办禁止巡丁前去搜捕,处处偏袒外人。
文字条理混乱,全部是耳闻目睹的推测,没有一样实打实的物证。
夏秀才却视若珍宝,将纸条仔细折好藏入怀中。他寻思直接面见袁世廉检举,分量还不够。最好先向朱枚通风,县令出面,一同上报道台,此事方能彻查。
次日清晨,夏秀才揣着纸条,直奔铜山县衙。
朱枚正在大堂梳理国丧巡查卷宗,看见夏秀才登门,颇为诧异:“夏先生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夏秀才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郑重说道:“朱县令,草民掌握一桩惊天秘闻!谷总办暗通城南乱党,私与逆贼会晤,有意纵容叛党在徐州图谋不轨!”
话音落下,朱枚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精光乍现。
长久以来,他一直视谷大仓为阻碍,屡次争执都落于下风。若是能够查实谷大仓私通乱党,一纸文书递往上司,谷大仓立刻身败名裂!
朱枚强压内心激动:“此话当真?可有凭证?”
夏秀才立刻掏出皱巴巴的纸条奉上:“草民连日暗中查访,所有行踪全部记录在此!那日我亲眼看见乱党首领走进巡警公所,与谷大仓私下相见!”
朱枚仔细读完纸条,眉头微微一皱。纸上全部是旁观记录,没有书信、没有证人供词、没有实物,充其量只能算作线索,算不上铁证。
但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不愿轻易放过。
“好!此事非同小可。即刻随我前往道台衙门,当面禀报袁道台,请道台大人主持公道!”
不多时,朱枚带着夏秀才直奔道台府。
袁世廉正在处理两江传来的公文,听闻朱枚带着证人检举谷大仓通联乱党,十分震惊,当即升堂问话。
袁世廉看向夏秀才:“你所言谷大仓私会逆党,是你亲眼所见?可有旁人佐证?”
夏秀才挺胸回话:“千真万确!那日我在公所门口亲眼看见,城南密谋举事之人,登门和谷总办相见!谷总办迟迟不肯围剿叛党,便是明证!”
袁世廉传令差役:“去,传唤谷大仓即刻前来道台大堂对质。”
半个时辰后,谷大仓从容步入大堂。
他一眼就看见站在一旁、正气凛然的夏秀才,还有神色亢奋的朱枚,心里瞬间明白了全盘始末。
袁世廉将纸条递给他:“大仓,夏秀才检举你私下接见城南可疑志士,有意纵容乱党,此事你作何解释?”
朱枚立刻开口:“道台大人!人证在此!夏先生连日探查,线索清晰,谷大仓难辞其咎!应当立刻撤去其职,严加审讯!”
谷大仓拿起纸条扫了一遍,忽然放声大笑,震得满堂安静。
“朱县令不必心急,夏秀才也不必义愤填膺。”谷大仓收住笑声,不慌不忙开口,“那天,确有外地游学士子前来公所拜访我,属实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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