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台衙门之内,张庭杰与朱枚再度密议。
先前依靠克扣饷银牵制谷大仓的谋划落空,探子多方探查,始终摸不清谷大仓完整的财源脉络,想要抓住经济软肋已然行不通。
朱枚思索许久,脑中生出一条计策,上前低声献策。
“大人,既然钱粮拿捏不住,咱们不妨另辟蹊径。徐海各州县向来设有地方民团,由乡绅出资组建,归各县县衙节制。民团熟悉乡土,人数众多,平日负责乡里治安。”
“往后咱们暗中授意各地知县,扶持壮大民团。但凡地界出现纠纷、缉拿盗匪之事,民团抢先出手处置。巡警想要插手地方事务,民团便与之对峙。一县如此,各县效仿,久而久之,巡警的职权自然而然会被民团分割蚕食。”
张庭杰眉头微动:“民团大多是乡间猎户、佃农拼凑而成,装备简陋,能抗衡训练规整、配有枪械的巡警?”
“不必正面厮杀,重在权责争夺。”朱枚解释道,“遇事双方各执一词,互相推诿扯皮。民间百姓分辨不清是非,久而久之,不少人会觉得巡警蛮横霸道,民团守护乡土。咱们再暗中煽动乡绅上书,诉说巡警越权扰民。日积月累,便能不断削弱谷大仓的威信。”
“最关键一点,民团隶属于地方官府,名义上合乎规矩,谷大仓没有理由直接动手清剿,若是贸然武力压制,反倒落得欺压乡梓的口实。”
张庭杰细细斟酌,缓缓点头:“此计阴柔,不容易留下把柄。你即刻暗中书信通告铜山、丰县、沛县各地知县,循序渐进扩充民团,遇事适度与巡警分庭抗礼,但切记把握分寸,不可酿成大规模流血冲突。”
两人敲定计划,分头安排人手传递密信。
另一边,巡警公所后院。
周冠霖近日无事,时常来公所闲逛。他看见孙国强凡事鞍前马后,大小事务尽心尽力辅佐谷大仓,心中一直存有疑惑。
趁着四下没有旁人,周冠霖拦住孙国强,开门见山问道:“孙管事,我早年间听过一些传闻,从前你和姐夫谷大仓结下过大仇怨,当初几乎势同水火。如今你死心塌地追随他,事事替他谋划,我一直想不通,昔日仇怨怎么就能一笔勾销?”
孙国强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正在处理公文的谷大仓,沉默片刻,慢慢开口。
“周公子,当年的过节不假。那会儿血气上头,的确恨过谷总办。可后来几件事,让我看清世道。”
“第一,乱世谋生不容易。当年我们兄弟走投无路,四处遭人排挤,是谷大人不计前嫌,给我们一条活路,愿意重用我。江湖之中,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人家放下过往接纳我,我不能一直揪着旧怨不放。”
“第二,谷大人虽然出身草莽,手段有时粗糙,但做事有底线。不肆意残害寻常百姓,对外敢和洋人周旋争利,对内愿意善待手下弟兄。跟着这样的人,起码不用担心被随意抛弃。”
“第三,放眼整个徐州地界,大大小小官员数不胜数。张庭杰、朱枚这类文官,一心盘算权斗,眼里只有私利,不会顾及底层人的死活。谷大仓大仁大义,是我等楷模,我兄弟二人必然誓死效忠!”
孙国强顿了顿,坦然笑道:“私仇是小事,安身立命是大事。与其执着早年恩怨,不如看清当下局势。谷大人待我信任有加,我自然要忠心办事。”
周冠霖听完,若有所思站在原地。
他一直习惯以少年意气评判恩怨得失,从未站在生存角度权衡利弊。孙国强这番话,令他内心生出不少触动:“原来如此,倒是我看得太浅显了。”
孙国强提醒道:“公子,您身为总办的内弟,性子切忌太过冲动。眼下张道台与朱知县接连谋划对策,各方暗流涌动,千万不要被人利用,再次卷入纷争当中。”
周冠霖点点头:“我心里有数,不会再轻易上当。”
不多时,属下匆匆前来禀报,各地县衙开始大肆招募壮丁扩充民团的消息传入公所。
谷大仓听完禀报,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眼底寒意渐起:“既然打算扶持民团和我掰手腕,那就走着瞧。老子可是民团出身,对付民团,我有的是办法!”
民团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装备落后,训练不足,后勤补给跟不上,能吃饱饭就已经不错了。
谷大仓的命令层层下达之后,各地巡警彻底放开手脚。
以往遇上民团阻拦办案、口角争执,上头一律要求忍让规避。如今规矩大变,外勤巡丁行事干脆利落,应对手段简单直接——讲理不听,那就动手。
邳县渡口,民团刻意拦截巡警追查鸦片走私。领头的团丁仗着县衙撑腰,出言讥讽、横拦道路,拒不配合盘查。带队巡官懒得反复争辩,一声令下,一众巡警一拥而上。民团大多是乡间农夫,缺少正规操练,哪里敌得过配备枪械、日常坚持训练的巡警。不消片刻,寻衅滋事的几名带头之人尽数被打翻在地。
类似的场面,接连在丰县、铜山多地轮番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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