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秋天,徐州地界尘埃落定。各县衙役尽数整编,散落各地的民团收编完毕,谷大仓稳稳攥住徐海十二县治安大权。张庭杰空有道台虚名难以掣肘,朱枚收敛锋芒不敢生事,知府田庚安心依附,境内局势彻底稳住。
这天谷大仓收到一封密信,没有署名,只约定在彭城郊外一处僻静宅院碰头,传信人隐晦透露,来客是北洋那边的大人物。
谷大仓心里透亮,来人十有八九是段芝贵。
当年杨翠喜一案,是他暗中递出检举材料,直接毁掉段芝贵的巡抚前程。整件事层层转手,做得滴水不漏,段芝贵只知道遭朝中御史弹劾落败,压根想不到始作俑者远在徐州。
段芝贵此番南下对外宣称游历江淮,轻车简从,避开旁人耳目悄悄赴约。
二人院门之内碰面,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狠狠朝着对方翻了个大白眼。
“哼,谷大仓,架子倒是越来越大。”段芝贵抱臂站着,满脸不痛快。
谷大仓也不示弱,嗤笑一声:“彼此彼此,段都统不在天津租界享福,专程跑来徐州找我,想必不会是专程过来闲聊看热闹。”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落座,气氛带着一股子别扭。早前段芝贵想从谷大仓敲点钱出来打点朝廷,被谷大仓干脆回绝,这笔疙瘩一直搁在段芝贵心里。
段芝贵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先说正事。袁公如今闲居彰德洹上村,别看赋闲在家,北洋将士心里依旧认他。摄政王一门心思打压咱们北洋老人,眼下不宜强出头,只能悄悄积攒实力。你占据徐州这块四通八达的要地,手里握着巡警队伍,得天独厚。我的意思很简单,抓紧扩充人手,积攒钱粮军械,安心等候时局变动。将来袁公再度出山,你手里的力量就是最大资本。”
话锋一转,他脸色耷拉下来,旧事重提:“不过有件事我至今心里犯膈应。上次我跟你说,拿钱打点,你一分不肯松口,未免太小气。大家同属北洋一脉,遇事本该互相搭把手。你当初要是听我的…”
“要是听你的,我也早就跟着完蛋了!”谷大仓闻言一拍大腿,反唇相讥,“幸亏我跑得快,不然,你那点事也得把我捎带上!”
段芝贵不耐烦地摆手说:“行了,过去的事,别他娘的提了!窝心!我就不明白了,你又不缺钱,咋就这么抠门呢?要是跟个守财奴一样,能有啥大出息?”谷大仓立刻大叫委屈,诉苦不断:“外人瞧着我掌管数千巡警风光无限,可这么多弟兄每月要关饷,枪支弹药、营房修整样样都要现银。前段时间裁撤各县衙役、收编民团,又是一大笔开销,账房天天跟我哭穷。”
“再说张庭杰那一帮文官,眼珠子死死盯着我的开销。要是大额银两私自外流,这帮人立马往上参奏,扣上私蓄武装、暗中结党的罪名。到时候不仅帮不上你,咱们两个人全都要惹一身麻烦。”
谷大仓往前探了探身子,神色诚恳:“都统你放宽心,我心里清楚该站在哪一边。这些年苦心经营徐州,收拢人手、把控河道、经营矿场股份,说到底都是替北洋守住这块要道。现如今不轻易往外拿钱,是为长远打算。真等到大事来临,别说银钱,我手下巡警尽数听从袁公调遣。”
“千万别因为一笔银钱,就猜忌我的心思。放眼整个徐淮,谁肯踏踏实实蛰伏蓄力?咱本来就是北洋的人,还能有啥二心不成?”
段芝贵本来就没有实打实的把柄为难谷大仓,当初借钱被拒,无非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一番斗嘴交谈下来,仔细琢磨谷大仓的说辞,倒也合乎情理。眼下他正四处拉拢地方实力派壮大北洋声势,谷大仓手握地盘与武装,也是他想要争取的人物。
段芝贵脸色慢慢缓和,冷哼一声:“行,暂且信你一回。往后咱们得互通消息。你安心在徐州发展势力,我留在京津联络北洋旧部,里外呼应。一旦时局大变,咱们齐心协力辅佐袁公谋求大业。”
谷大仓好奇,伸着脑袋问:“怎么谋求大业?”
段芝贵一本正经地说:“小皇帝不懂事,摄政王没本事,调动不了北洋军,用不了多久,袁公必然复出,至于怎么谋求大业,我也不知道…反正,你能升官发财就行了!”
谷大仓愣愣地点头:“行吧,听你的!谁让你是我大哥呢?”
段芝贵一脸嫌弃:“拉倒,我没你这样的兄弟!”
谷大仓反问:“要是我给你点钱呢?”
段芝贵斜了他一眼,语气还有些强硬:“那我还可以考虑考虑!我跟你说,我可不是来要饭的,只是手头确实有点紧…”
谷大仓无奈地摇摇头,掏出一张一千大洋的银票递过去:“这是我的私房钱,省着点花。”
“抠门样吧你!”段芝贵收了钱,摆手说,“行了,回去吧,别让人知道咱们俩见面了,回头别忘了关照一下俺那个当总兵的爹!”
谷大仓不耐烦地回答说:“你放心,那是我的老上官,我们关系比跟你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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