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开春，南京临时政府的剪辫令一路传到徐州，把当地民政长愁得夜夜睡不着觉。
上面催得紧，说共和新政必除旧俗，各地都要设剪辫点，主动剪辫的百姓赏两个铜子、半升糙米，按月上报进度，完不成就要问责；可张勋的辫子军坐镇徐州，把剪辫视同造反，上街看见短发的就寻衅滋事，连留洋回来的学生都敢当街揪着打。两头受气之下，民政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在四座城门边的僻静巷子里偷偷设剪辫点，不声张、不强求，愿意来的就剪了领赏，算是应付上面的差事。
谁也没料到，这点补贴金愣是催生出一门火爆生意。
没出三天，城里的泼皮混混就摸透了门路，四个剪辫点各管各的，互不通气，登记只看有没有辫子，不认人。他们就去杂货铺买廉价假辫子，用麻绳混着马尾编的，乍一看跟真的没差，两个铜子一根，便宜得很。上午戴着去东门剪了，领钱领米；下午再买根新的，换身衣裳去西门，一天跑三四趟，赚得比扛活做工还多。
很快，假辫子作坊应运而生。连做假古董赚巧钱的胡三宝都转了行，连夜赶工编假辫子，从早忙到晚，销路好到断货，价钱从两个铜子涨到五个，依旧供不应求。更有胆大的泼皮，半夜蹲在僻静巷口，瞅着独行的路人就冲上去，“咔嚓”一剪刀把人辫子剪了，转头就去剪辫点领赏，剩下的头发还能卖给胡三宝再编假辫子，一本万利。
半个月不到，省里拨下来的补贴钱就造光了，可报上去的剪辫人数，比徐州城总人口还多。南京那边回电训斥，说徐州谎报政绩；张勋也听见了风声，骂民政长暗通革命党，两头不讨好。民政长急得嘴上燎泡，差役抓了几回，可人家换身衣服、抹把脸就认不出来，根本抓不住惯犯，实在没辙，只能厚着脸皮登门，求到了谷大仓的警务局。
谷大仓听完来龙去脉，笑得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合着共和新政刚到徐州，先养活了一帮编假辫子的？有点意思。”
他转头冲顾长风抬了抬下巴：“你去盯两天，把薅羊毛的熟脸都摸清楚，别打草惊蛇。”
顾长风干这个是老本行。他换了身粗布衣裳，蹲在东门剪辫点对面的茶摊，只盯了半天就乐了——有个叫张三的泼皮，一上午连换了三身衣裳，戴了三根不同的假辫子，前后领了三回赏，临走还顺走了人家两碗糙米。到了下午，这伙人又集体挪去了西门，手法一模一样，管剪辫的差役愣是半点儿没认出来。
连查了两天，顾长风拎着名单回来复命：“师长，摸清楚了，一共十七个惯犯，天天轮着跑四个城门，领头的就是张三。还有你师弟胡三宝，假辫子全是他编的，家里囤了半屋子马尾麻绳。”
“行，知道了。”谷大仓指尖敲了敲桌案，“明天一早，把人都请到城隍庙广场去，我给他们发个‘大奖’。”
第二天上午，十七个惯犯全被警员堵在了家里，一窝蜂押到了城隍庙广场。周围百姓听说抓了骗补贴的，都围过来看热闹，挤得水泄不通。
张三等人起先还嘴硬，嚷嚷着“共和了剪辫领赏天经地义”，直到顾长风把一捆假辫子往地上一倒，各色各样的麻绳马尾摊了一地，全是从他们家里搜出来的，众人瞬间哑了火。
百姓们见状哄堂大笑，指指点点：“我说怎么天天有人剪辫，合着都是假的！”
“这招太损了，一根辫子赚好几回钱，比做生意还精！”
谷大仓站在台阶上，也不发火，指着地上的假辫子笑道：“诸位能耐不小啊，南京的钱都让你们给赚回来了。共和的羊毛，薅得挺顺手？”
他顿了顿，宣布了处置：“按规矩，骗官府钱粮该罚苦役，但今天我换个罚法。每个人，头发都给我剃干净，比我这光头还亮才算完；再戴上这纸帽子，挎上假辫子，从东门游到西门，每到一个城门就喊三遍‘我用假辫子骗共和补贴，丢人现眼’。游完街，再去城墙工地干一个月活，抵骗走的钱粮。”
话音刚落，警员们就拿着剃刀上来了。咔嚓咔嚓几刀下去，十几个泼皮个个成了光头，亮得能反光，再戴上写着“薅共和羊毛专业户”的纸高帽，挎着一捆假辫子，被押着沿街游街。一路上百姓追着看，笑声能传出半条街，有人还往他们身上扔菜叶子，臊得这帮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游街队伍刚走到南门，恰巧撞见夏秀才拄着拐杖进城。他见这阵仗，又听旁人说原委，当场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游街的人骂：“不忠不孝！祖宗的辫子也敢拿来骗钱！世风日下！都是共和闹的！”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张勋耳朵里。王统领添油加醋，说谷大仓公然推行剪辫，不把辫子军放在眼里，撺掇张勋去问责。
张勋却皱着眉摆手：“问什么责？骗的是南京政府的钱，又不是咱们的。他谷大仓整顿的是骗子，又不是逼百姓剪辫。真闹上去，南京反倒说咱们阻碍新政。”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不让剪辫，结果徐州百姓靠假辫子薅共和的羊毛，传出去已经够丢人了；谷大仓把事摆平了，没把火烧到自己头上，已经算是给面子。真去找茬，反倒显得自己理亏。
经此一闹，谷大仓又给剪辫点定了新规矩：领补贴必须登记住址、按手印，一人终身只领一次，冒领重领的，按骗公产论，游街加苦役。
没几天，假辫子生意就彻底黄了，剪辫补贴也走上了正轨。愿意剪的百姓规规矩矩领赏，不愿剪的也没人强逼，徐州城又多了桩茶余饭后的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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