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番打探,谷大仓的底没摸清,反倒越听越邪乎。张勋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总觉得手下探子的话要么掺了水,要么被人牵着鼻子绕。这天他索性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扮成南下收账的老客,只带一个贴身随从,悄摸溜出提督府,随手拦了辆黄包车,打算绕着城转两圈,听听老百姓嘴里的实话。
拉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徐州汉子,脸膛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街的老油子,见客人和气话不多,反倒主动唠起了嗑。
张勋慢悠悠晃着,装作随口打听:“老哥,徐州这地界看着挺安稳啊。我常听人说张军门威名远扬,还有个谷师长,这二位在本地,谁说话更管用些?”
车夫一听就笑了,手里车把一拧,避开路上的水洼,大嗓门敞亮得很:
“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这您就问着了!张军门是朝廷大官,管着几万辫子军,那是天上的星宿,威风是威风,可离咱老百姓远啊!真要说地面上的安稳、过日子的踏实,还得是谷师长!”
这话一出,张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我看谷师长年纪轻轻的,能有这么大本事?”
“嗨,您可别瞧人年轻!”车夫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起劲,“就说现在独霸徐海八县车行的郑竹轩郑老板,知道不?整个徐州城的黄包车、运河边的货运骡车,七成都是他的,连各县跑长途的车队都得听他招呼,地面上三教九流没人不给面子。搁早几年?他就是谷师长家的包车夫!就一拉车的穷汉子!”
他咂咂嘴,语气里满是佩服:“谷师长刚站稳脚跟,就拉了他一把,给本钱、给门路、帮着摆平地界纠纷,没两年就把车行做起来了。郑老板也是个仗义人,不忘本,现在就是谷师长在地面上的腿,城里城外啥风吹草动,他第一个知道。您说厉害不厉害?”
张勋抿着嘴没吭声,心里却沉了半截。他只盯着谷大仓的正规军,竟连对方把车行都铺成了眼线网都不知道。
车夫还在接着唠,话头又拐去了运河码头:
“再说运河码头,早年间青帮红帮抢地盘,三天两头打群架,死人都是常事,历任知府都管不了。自打谷师长来了,就去码头站了半个时辰,说了两句话,两边帮主当场就服软了,齐刷刷认他当江湖大哥。现在码头安安稳稳,装卸货明码实价,再也没人敢讹客商的钱。人家谷师长是正经义和团出来的,江湖辈分摆在那儿,本事又硬,帮会的人不服不行。”
“最绝的还得是剿匪!”车夫越说越激动,车都放慢了速度,“早年间微山湖的土匪,嚣张了几百年!前清的时候官兵年年剿,越剿越多,动不动就上岸抢村子、绑肉票,老百姓苦不堪言。谷师长当初刚组建民团,手里就几百号人,亲自带着人进湖剿匪,三仗打下来,把匪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
他压低声音,跟说传奇似的:“您猜现在怎么着?湖里剩下的土匪全改邪归正了!老老实实打鱼卖鱼,连岸边的庄稼都不敢碰一根!这都好几年了,徐海道周边连个打家劫舍的都少见,老百姓夜里睡觉都敢敞着门。这安稳日子,全是谷师长打出来的!”
末了他还总结了一句,大白话实在得很:“咱老百姓心里有数。张军门的兵是去南京玩命抢地盘的,谷师长的兵是守着咱过日子的。真要是遇上啥麻烦事,提谷师长的名号,比告官好使多了。”
一路听下来,张勋脸沉得能滴出水,手心都攥出了冷汗。
他先前总觉得谷大仓是靠溜须拍马、抱北京大腿混上来的杂牌师长,手里就一个师的兵力,躲在边角地界装怂。可今天听车夫这随口一说才明白——人家车行是眼线,码头是门路,江湖帮会服气,老百姓真心拥戴,连几百年的匪患都给平了。
这哪里是寄人篱下的软柿子?这分明是把根须缠满了徐海道每一寸地面的地头蛇。
车到提督府附近的巷口停下,张勋多丢了两个铜板,车夫千恩万谢,临了还补了句:“客官您要是在徐州做生意遇上麻烦,尽管提谷师长,好使!”
张勋扯了扯嘴角,没应声,低着头快步回了府。
进了后堂,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缓过神。
幕僚凑上来问打探得如何,张勋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咱们都看走眼了。本以为他是窝在我地盘上讨饭吃的,闹了半天,徐州的民心、江湖、地面,早就是他谷大仓的天下了。我这个长江巡阅使,反倒像个外来的客。”
他终于彻底熄了硬来的心思。
官面上有段祺瑞、曹锟撑腰,地面上有车行、帮会、百姓拥戴,手里还有一支精兵。这种人,硬拼只会两败俱伤,还讨不到半分好处。
往后别说找茬,能井水不犯河水,就已经算不错了。
张勋自打微服私访回来,闭门琢磨了三天,终究是熄了硬碰硬的心思。
谷大仓这人,上有北京段祺瑞、曹锟撑腰,下有江湖帮会、百姓民心,手里握着精兵,根须缠满了徐海道。真撕破脸火拼,自己未必能讨到好,反倒白白便宜了冯国璋。与其多一个扎眼的敌手,不如顺水推舟卖个好,拉到自己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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