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前门火车站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乱响。
队伍已经整整齐齐站在了站台边,亲兵点了三遍人数,最后硬着头皮跑到谷大仓跟前,压低声音道:“师长,周参谋……没找着。前后站台都搜了,行李也还在车厢里,人不见了。”
谷大仓刚跟张勋说完话,正准备登车,闻言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儿晚上还在客栈一块儿吃的饭,今早集合就没见人。问了门房,说天没亮他就拎着个小包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废物!”谷大仓低骂了一句,心里咯噔一下。
北京这地方鱼龙混杂,前阵子刚闹过革命党刺杀,周冠霖是他小舅子,跟着他一块儿进京的,真要是出点事,他没法跟家里交代。
“分出一个班,四下里找!车站、客栈、会馆,都去搜!”
“是!”
亲兵刚要跑,旁边一个随从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个封好的信封,喘着气道:“师长!在周参谋的铺位上找着的,说是留给您的。”
谷大仓一把抓过信封,封皮上写着“姐夫亲启”四个字,正是周冠霖的笔迹。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寥寥几行字,看得他脸色越来越沉。
信上写得直白:
姐夫,见字如面。
弟从军数载,蒙姐夫提携,做到参谋一职,感激不尽。然弟军校毕业,总困在徐州杂牌军中,终究难有出头之日。如今洪宪开国,北京正是用人之际,弟想留在这里,凭自己的本事谋一份正经前程,不想总靠着姐夫的荫蔽,被人说闲话。
姐夫不必寻我,也不必阻拦。男儿在世,自当闯出一番天地。他日我若飞黄腾达,必回徐州与姐夫相见。
周冠霖 留字
短短几行字,傲气藏在字里行间,既有年轻人的不甘,也有几分不告而别的愧疚。
谷大仓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半天没说话。
他其实早知道周冠霖心里有想法。这小舅子是正经军校毕业的,总觉得在地方杂牌军里当参谋屈才,天天念叨着“中央嫡系才是正道”,只是没想到他会不告而别,直接留在了北京。
“这小兔崽子……”谷大仓咬着牙骂了一句,心里又气又有点堵得慌。
气的是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自作主张,担心的是北京水深,他一个年轻参谋,没根基没靠山,真以为那么好混?
张勋听见动静走了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信纸,笑着道:“怎么?冠霖那小子跑了?”
“军门见笑了。”谷大仓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脸色不太好看,“这小子心野了,嫌咱们徐州是杂牌军,想在北京谋个好前程,不告而别了。”
“嗨,年轻人嘛,都这样。”张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以为意,“当年我在小站当兵的时候,也总想着往高处走。冠霖是军校毕业的,有学问,心高气傲点正常。北京虽乱,可机会也多,他想闯闯,也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真要是遇上难处了,北京我也有几个老弟兄,陆军部、巡警厅都有人。真要是过不下去了,让他提我的名字,多少能照拂点。”
谷大仓心里松了口气,拱了拱手:“那就先谢过军门了。这小子不懂事,真要是撞了南墙,少不得要麻烦军门。”
“客气啥。”张勋摆摆手,“你的小舅子,跟我子侄辈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不吃点亏,也长不大。让他碰碰壁也好,省得总觉得地方杂牌委屈了他。”
谷大仓没再接话。
他心里清楚,周冠霖心气高,总觉得自己是科班出身,在他这支民团起家的队伍里施展不开。可北京哪是那么好混的?段芝贵那种人眼皮子比天高,嫡系都分三六九等,他一个没根基的年轻参谋,想出头难如登天。
可路是自己选的,他这个当姐夫的,总不能绑着人回去。
“别找了。”谷大仓冲亲兵摆了摆手,“让他去吧。真要是混不下去了,自己就回来了。”
“是。”
汽笛一声长鸣,火车喷着白气,缓缓开动了。
谷大仓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京城城墙,从怀里又掏出那封信,看了两眼,又塞了回去。
旁边张勋叼着烟袋,慢悠悠道:“放心吧,真出不了大事。袁世凯刚登基,正缺军校出身的军官,他去了好歹能混个差事。就是想飞黄腾达,没那么容易罢了。”
“我倒不是怕他没差事。”谷大仓叹了口气,“我是怕他年轻气盛,站错了队,卷进派系斗争里。北京这池子水,比徐州深多了。”
当年他带着周冠霖起家,虽说这小子有点贪小便宜、心眼活泛,可终究是自己人。真在北京栽了跟头,他脸上也不好看。
想了想,他还是喊来顾长风,低声吩咐:“给北京的陈恒庵发封电报,让他帮忙留意着点周冠霖。别让他被人当枪使,真遇上难处了,能帮就帮一把。别说是我安排的,就说碰巧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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