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从大洲驿回来，没回纳溪阵地，径直先去了泸州城的第一路军行营。
曹锟本来正靠在躺椅上听戏，手里捏着个紫砂茶壶，悠哉游哉。听说谷大仓回来了，他还愣了愣：“这么快？这才去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谈完了？”
他本以为谷大仓最少要磨上一天，哪怕谈不拢，也得跟护国军扯扯皮，没想到半天功夫就打了回转。心里先就犯了嘀咕：莫不是这小子没顶住，三言两语就被蔡松坡怼回来了？
他赶紧让人把谷大仓请进花厅，屏退左右，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样大仓？蔡松坡怎么说？能谈吗？”
谷大仓脸上堆着几分失望，又带着几分为难，叹了口气，摇着头坐下：
“司令，别提了。我本想着好好跟人家谈，谁知道蔡松坡连正题都没跟我深聊。人家说了，我一个少将混成旅旅长，级别不够，说话不压秤，跟我谈是浪费时间，摆明了说咱们北洋没诚意。
听他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起码得是中将师长以上、能拍板做主的人过去，才算对等。末了还旁敲侧击，说久仰司令您的大名，要是您能亲自过去，才算得上真心议和。”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一边说一边观察曹锟的脸色，心里却暗自偷笑。
“什么？让我亲自去？”
曹锟“啪”地一拍桌子，茶壶盖都震得跳了一下，肥脸一沉，头摇得像拨浪鼓，
“胡闹！我是第一路军总司令，川南数万将士的主帅，坐镇泸州统筹全局，岂能轻入敌营？万一有个闪失，前线谁来指挥？绝不可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去了就是自降身份，谈成了没面子，谈崩了丢性命，傻子才去。
可回绝归回绝，差事总得有人办。北京催得紧，袁世凯天天发电报问议和进度，总不能一直拖着。曹锟背着手在花厅里来回踱步，肥硕的身子转得人眼晕，转了没两圈，忽然眼睛一亮，停住了脚步。
“有了！”
他一拍巴掌，看向谷大仓，脸上堆起笑，
“他不是嫌级别低吗？那简单！我现在就给北京发电报，给你火线升官！
升任你为陆军中将，暂代第一路军副总司令，兼前敌总指挥！名分上跟蔡松坡对等，有全权代表之权。这样他总没话说了吧？”
谷大仓心里咯噔一下，暗呼“成了”，面上却装作诚惶诚恐，连忙站起身摆手：
“司令！这可万万使不得！卑职才二十多岁，资历尚浅，何德何能当中将、当副总司令？传出去，旁人该说咱们北洋官爵太滥了！再说，这么大的事，北京那边能批吗？”
“批不批的，先把名分挂上！”曹锟大手一挥，说得斩钉截铁，“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议和是当前第一要务，你的身份必须够格。北京那边我去说，就说前线议和所需，先任后报，袁大总统肯定准。
军装肩章我这儿就有现成的，你今天就换上。明天再去一趟大洲驿，名正言顺跟蔡松坡谈！”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升个中将、给个副总司令的虚衔，又不用给实际编制、不用加粮饷，不过是张纸的事儿。既能把谷大仓推出去当谈判代表，又不用自己出马，稳赚不赔。
话说到这份上，谷大仓再推辞就显得刻意了。他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重重一抱拳：
“既然司令信得过卑职，卑职敢不效犬马之劳！定当尽力周旋，不负司令所托！”
曹锟满意地点点头，当即就让军需官取来一套中将礼服和金质肩章。谷大仓当场换上，笔挺的呢子军装一上身，金闪闪的中将肩章一扛，再配上嘴上那副八字胡，还真有几分青年将领的威仪。
曹锟上下打量了一圈，捋着胡子笑：“好！好！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一打扮，果然像那么回事了！”
当天傍晚，谷大仓穿着一身中将军装，带着魏守义回到了纳溪阵地。
吴佩孚正站在山头了望对面的动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当场愣住了，眼睛盯着他肩上的金星，半天没回过神。
“大仓……你这是？”
“刚从泸州回来，曹司令给的委任。”谷大仓摸了摸肩章，笑得一脸谦虚，“火线提了中将，挂了个第一路军副总司令的虚衔，说这样去谈判级别够。”
吴佩孚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我真是服了！早上出门还是个少将旅长，半天功夫，就成中将副总司令了。我还以为你是去谈议和的，合着你是去给自己谈升官了！”
他是真的佩服。早上还劝他趁机要好处，他说时机未到，卖了个关子。这才一天不到，好处就自己送上门了，还是曹锟巴巴地给的，连句硬话都没让他说。
“子玉兄说笑了。”谷大仓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通透，“哪是我谈来的。是曹三爷自己不想去，又得找个够级别的人背锅，这才把官衔塞给我。
主动给的，总比咱们张嘴去要稳妥得多。自己张嘴要，那是要挟上官，他心里记恨；他主动塞给我，那是他有求于我，还觉得是抬举我。这官当得，才安稳。”
吴佩孚点点头，深以为然:“那接下来怎么办？明天真去跟蔡松坡谈？”
“谈是要谈的。”谷大仓笑了笑，眼神里透着算计，“但怎么谈，谈多久，就不是他曹锟说了算了。
袁世凯的位子早晚要垮，咱们就慢慢磨。磨到北京那边自己乱了，这议和自然就不了了之。到时候，中将衔我挂上了，副总司令的名分也有了，好处落袋为安，锅却不用咱们背。”
夕阳的光落在他笔挺的军装上，金质肩章闪着微光，配上那副刻意贴上的八字胡，青年将军的模样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辣与精明。
吴佩孚拍了拍谷大仓的胳膊，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别亏了自己，也别亏了弟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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