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刚过，谷大仓一身笔挺的中将礼服，肩章金星熠熠生辉，依旧带着魏守义，再度前往大洲驿。

昨日刚走一趟，今日护国军的岗哨早已得了吩咐，见了人也不多盘问，直接引着往司令部去。刚进院门，蔡松坡就迎了出来，目光扫过他肩上的中将衔，又落在他那副纹丝不动的八字胡上，忍不住朗声笑道：

“一夜不见，谷旅长就成了谷副总司令。北洋的官升得倒是比前线推进还快。就是这胡子粘得牢靠，风吹日晒都没掉，也算难得。”

一句话说得谷大仓脸上一热，拱手笑道：“蔡公见笑了。曹司令说议和事大，职卑言轻对不住蔡公的身份，临时给挂了个虚衔，权当撑场面。真要论本事，十个我也比不上蔡公一根手指头。”

俩人相视一笑，昨日的生分与试探消了大半。都是在官场军伍里摸爬滚打的人，谁都清楚这军衔是怎么回事，心照不宣，反倒少了虚与委蛇的客套。

进了正厅，蔡松坡屏退左右，只留了朱支队长在旁作陪。桌上摆着两杯清茶，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官场排场，简简单单，倒像是故人叙旧。

“既然名分够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蔡松坡先开了口，指尖叩了叩桌面，“曹锟派你来，袁世凯那边到底是什么章程？直说吧，不用绕弯子。”

谷大仓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坐直身子，语气沉了下来：“蔡公明鉴。北京那边的底线，我就直说了，帝制已废，洪宪已消，只要护国军承认袁项城仍居民国大总统之位，即刻罢兵回滇，其余一切都好谈。

川南的北洋军可以后撤至泸州一线，纳溪、叙永这些州县尽数交还；贵军缺的粮饷弹药，北洋可以酌情拨付；日后西南各省的人事，护国军也可以提名举荐。只要仗停了，什么都能商量。”

他说得直白，半句不添油加醋，把曹锟交代的底亮得干干净净。

蔡松坡听完没作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旁边的朱支队长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被蔡松坡抬手拦住了。

“就这些？”蔡松坡抬眼看向他，“袁世凯称帝叛国，毁共和于一旦，就这么轻飘飘一笔勾销？天下人不会答应，护国军的将士也不会答应。”

“我知道蔡公要的是共和，是公理。”谷大仓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不像是替袁世凯说项，倒像是掏心窝子分析局势，“可有些话，我不敢跟曹锟说，也不敢跟北京说，今天敢跟蔡公说句实在的——眼下袁世凯，还真不能就这么下台。”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静了。

朱支队长脸色一沉：“谷副总司令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替袁世凯做说客？”

“非也。”谷大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蔡公，朱支队长，你们都是明白人。袁世凯倒了，谁来接这个大总统？

北洋这边，段祺瑞在京里握着重兵，冯国璋在南京拥兵自重，曹锟在四川，张勋在徐州，个个手里有枪有地盘。袁世凯一死，没人压得住这群人，必然各自为政，互相攻伐。到时候不是共和重建，是天下四分五裂，军阀混战。

南边呢？护国军各有各的山头，广西陆荣廷、贵州刘显世，个个都有自己的算盘。真到了分地盘的时候，就能一条心？

到时候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比洪宪帝制还惨。共和？怕是连安稳日子都没了。”

他语速不快，句句说的都是最现实的利害，没有半句大义凛然的空话，全是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在道理。

厅内再度沉默下来。

蔡松坡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整齐列队的士兵，背影瘦削却挺拔。他何尝不知道谷大仓说的是实情。袁世凯倒台容易，可收拾北洋这盘散沙难。几十年积弊下来，北洋军阀尾大不掉，真逼急了，鱼死网破，遭殃的是整个国家。

可原则就是原则。

“你说的有道理。”半晌，蔡松坡才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坚定，“但袁世凯必须下台。这不是个人恩怨，是他背叛共和、称帝叛国，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赖在大总统位子上一天，民国就名存实亡一天。护国军举义，不是为了争地盘抢粮饷，是为了保住共和的国体。这个底线，半步都不能让。”

谷大仓点点头，没反驳。他早料到蔡松坡会是这个态度。真要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动，人家也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举义讨袁了。

“蔡公高义，我佩服。”他拱了拱手，“可凡事都得有个过程。逼得太急，狗急跳墙，反倒不美。不如先停战，耗着。袁世凯身子骨本就不好，又众叛亲离，撑不了多久。等他自己撑不住了，顺理成章下台，再商量善后的事，总比现在撕破脸死磕强。

真打下去，护国军耗不起，北洋军也死伤人命。两边拼个两败俱伤，最后便宜的是那些坐山观虎斗的军阀，苦的是老百姓。”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没驳蔡松坡的底线，又给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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