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行营的花厅里,烛火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曹锟肥圆的脸明灭不定。案上十几封北京发来的密电摞得老高,封封都催着议和进度,墨字里都透着急火。曹锟捏着最新一封手谕,指节泛白,正烦躁地来回踱步,听见亲兵报谷大仓回来了,忙不迭让人进来。
“怎么样?蔡松坡松口了?”曹锟迎上去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
谷大仓抬手敬了个军礼,中将肩章的金星在烛火下闪了闪,神色却不见轻松:“回司令,蔡松坡态度很硬。停战可以续,队伍也愿意就地休整,但有一条半步不让——袁世凯必须下台。他说帝制之罪不能一笔勾销,不给退位的准信,谈什么都没用。”
他半句没添油加醋,把蔡锷的底线原原本本撂出来,说完便垂手站在一旁,看着曹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反了他了!”曹锟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哐当响,可骂完就泄了劲,一屁股坐回太师椅里,愁得眉头拧成了结,“难啊……北京那边天天催,非要保住大总统的位子。蔡松坡又咬死不松口,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真要谈崩了重新开打,咱们第三师在纳溪耗了两个多月,伤亡小一半,再打下去,家底都得打光。”
他倒不是真心拥护袁世凯,只是身在北洋,不敢公然违逆;可真要拼命,又舍不得自己的本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脱脱卡在了夹板里。
谷大仓静静站着,看着他踱来踱去,等他火气散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他负着双手,微微抬着下巴,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玄奥:
“司令,有句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这时候了,有话直说!”曹锟不耐烦地挥挥手。
“司令忘了,卑职早年在龙虎山当过道士,跟着师父学过些相面望气的本事。”谷大仓声音压得低了些,故作高深,“去年进京参加登基大典,百官朝贺的时候,我远远瞧过袁大总统的面相。”
曹锟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眼睛都亮了几分。乱世军人,大多信些命数气运,曹锟更是素来迷信风水面相,闻言立刻凑了过来:“哦?你还懂这个?那你看出来什么了?”
“袁大总统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如悬胆,本是三十年太平宰辅的福相,富贵逼人。”谷大仓慢悠悠说着,话锋一转,“可惜啊,他逆天而行,强行登基称帝,窃据神器,这是夺了天和,折了自身气运。我当时就见他山根发黑,气浊神散,面上浮着一层死灰色,那是福尽寿夭之兆。
称帝这半年,全国反声四起,他日夜焦愁,身子早就掏空了。依我看,他撑不了多久了。这不是人祸,是天谴。咱们犯不上为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把几万弟兄的性命、半辈子攒的家底,全折在川南这山沟里。”
他说得煞有介事,语气平淡却笃定,配合着嘴上那副八字胡,还真有几分江湖术士的高人模样。
其实谷大仓哪里会什么相面。不过是早前在京城听人闲谈,说袁世凯自登基后就百病缠身,尿毒症、糖尿病一齐犯,连朝都很少上,本就是油尽灯枯的架势。此刻借着道士的名头说出来,正好戳中曹锟的心思。
曹锟背着手,站在烛火里琢磨了半晌。
他不是全信面相,可“袁世凯命不久矣”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里的算盘。
是啊,袁世凯都快不行了,还替他卖什么命?
真等袁世凯一死,北洋群龙无首,段祺瑞在北京握着重兵,冯国璋在南京拥兵自重,张勋在徐州虎视眈眈,哪个不是野心勃勃?到时候北洋内部必然要重新洗牌,争权夺利。手里有多少兵,就有多少话语权。现在把队伍打光了,日后博弈场上,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面相之说,正好给他递了个绝佳的台阶——不是我曹仲珊违抗军令,是逆天者必遭天谴,犯不上陪着送死。
“你说得对!”曹锟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我就说这阵子右眼皮直跳,原来是这个缘故!天谴之说,不可不信。
传我命令:前线各部,即刻全线停火,有序后撤至泸州一线固守。纳溪前沿阵地全部放弃,只留少数警戒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主动出击,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真是信了天命,半点不提保存实力的私心。
谷大仓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应道:“司令英明。”
“至于北京那边……”曹锟踱了两步,眼珠一转,“就回电说,前线久战力疲,伤亡过重,暂作休整以利再战。议和之事正在徐徐图之,蔡松坡态度虽硬,但已有转圜余地。先拖着,拖到……拖到局势明朗了再说。”
这话说得圆滑,进可攻退可守,既不算抗命,又实实在在停了兵。
命令连夜传往前线。
第二天一早,纳溪阵地的北洋军便开始有序后撤。士兵们扛着枪、抬着伤员,队伍拉得很长,却没人抱怨。打了两个多月的仗,早就熬脱了形,听说不用再冲锋拼命,人人脸上都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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