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谷大仓正在师部核对当月盐运与矿务的账目，亲兵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进来，低声禀报说是北京来的专差，点名要亲手交给他。谷大仓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当即停下手里的算盘，是他结拜大哥陈恒庵的手笔。

他屏退左右，拆开信细读。陈恒庵行文干脆，先略过寒暄，直入正题。信中说张勋在徐州大搞十三省督军会盟，声势逼人，北京早已侧目；更要紧的是，张勋暗中联络前清遗老、图谋复辟的风声，已经传到了段祺瑞耳中，皖系上下对此戒备极深。

信里话说得恳切：“兄弟，你我相识多年，我知你是务实之人。民国得来不易，张绍轩恋着旧朝虚名，那是他自己的执念，你犯不上跟着他趟浑水。段总理的意思我也一并转达，只要你不跟着张勋瞎起哄，中央即刻正式追认四十七师全部编制，军饷按月足额拨付，再加你江北镇守副使实衔。你起家的本钱是我帮着凑的，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务必三思。”

谷大仓看完信，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他知道大哥是真心替自己着想，也清楚这封信一半是旧交情，一半是段祺瑞的分化手段——段祺瑞忌惮十三省同盟抱团，硬来怕逼反众人，便想从自己这个实权师长下手，拆解张勋的臂膀。

他也不绕弯子，铺开信纸提笔就回，字字直白，半分虚套都没有：

“大哥，信收到了，你的心意我明白。张勋搞会盟那档子事，我心里有数，无非是借他盟主的名头拓地盘、通商路，手底下上万弟兄要吃饭，总得找个由头捞实惠。他那些不着调的心思，我半分没沾，也绝不会跟着瞎掺和。找死的买卖，我谷大仓不干。”

“民国的大道理我不多讲，但守好江北、让弟兄们有饭吃是我的本分。你替我转告段总理，我谷大仓没野心争天下，也不站队掺和朝堂争斗。他当他的总理，我守我的地界，互不干扰就好。编制军饷他愿意给，我接着；不愿意给，江北自己也能养得起队伍。你放心，我有分寸，绝不会干糊涂事，也断不会让你夹在中间难办。”

写完吹干墨迹，封上火漆，他把阚二库叫进来吩咐道：“派个嘴严的亲兵走一趟北京，亲手交到我大哥手里，别走官驿，也别声张，动静越小越好。”

阚二库接过信应下，转身就去安排人手。

这天谷大仓从师部回府，刚进门就兴冲冲跟周冠英念叨，打算再扩两个守备队，把皖北各县的防务再扎牢些。说着还掏出清单拍在桌上，一脸得意地盘算着往后的布防。

周冠英正扒拉着下面各县递上来的民生账册，闻言“啪”地把算盘一撂，抬头就怼了回去：“你别天天一门心思琢磨扩军了。兵越招越多，捐税越摊越密，再这么扩下去，老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

谷大仓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这你放心，扩军的钱走的是洋人的贷款、盐场和矿上的进项，一分钱没多加地丁正税。库房里银子够花，用不着老百姓掏腰包。”

“你是没明着加，可下面的人呢？”周冠英皱着眉，指尖点了点账册，“你天天在师部、督军府坐着，听的全是下面人报的太平账，哪里知道乡下的真光景？各县的守军、地方官借着‘联防’‘剿匪’‘护矿’的由头，私自加了十几种苛捐杂税，今天军装捐明天城防捐，过两天又来个剿匪捐，变着法子往老百姓身上刮。还有些兵痞下乡，抢粮牵牲口，比土匪还凶。前阵子邳州老家来人说，村里的青壮年逃的逃、被抓的抓，地都荒了一半，日子过得还不如前清时候安稳。”

她见谷大仓脸上半信半疑，索性把账册一推：“我跟你说再多你也当耳旁风。你自己抽两天，换身衣裳下乡去访一访，亲眼看看什么叫民不聊生。别天天守着城里的洋行、兵营，就觉得全江北都跟着你享福了。”

谷大仓本想辩解两句，可看着媳妇一脸认真，心里也犯了嘀咕。他素来知道周冠英不是小题大做的人，能说出这话，必然是下面的光景真的不像手下人报的那么好看。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去看看。真要是下面人敢背着我胡来，我饶不了他们。”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半旧的布衫，带阚二库和两个亲兵扮成收山货的商人，轻车简从往宿州乡下走。越往偏僻村子走，光景越刺眼：土路坑洼难行，沿路的土坯墙塌了大半没人修，大片田地撂荒长着野草，村里少见青壮年，多是面黄肌瘦的老人孩子，见了生人就怯生生往屋里躲。

他在田埂上拦下一位扛着锄头的老农，递了袋旱烟拉家常。老农叹着气倒苦水，说前清时候虽有皇粮国税，一年也就交两回，太平年景省着点还能混个饱；这几年兵越来越多，名目也越来越杂，一个月能摊两三回捐，遇上过路的兵丁，粮食牲口说拿就拿。村里大半年轻人都逃去外地了，剩下老弱妇孺连地都种不动，越荒越穷，连顿净窝头都吃不上。

谷大仓又连着走了三个村子，户户光景都差不离。有户人家连过冬的杂粮都剩不下半缸，全靠挖野菜掺糠皮撑着，孩子饿得肚子鼓胀。阚二库看得直骂娘，说下面这帮兔崽子竟敢借着师长扩军的名义中饱私囊，回头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谷大仓全程沉着脸没说话，心里却又沉又火。他本以为军饷全从商路、矿务里出，没动老百姓的税赋，就对得住治下的百姓，却没想到底下的官吏守军敢层层加码，借着他的名头横征暴敛，把苦全压在了老百姓身上。

回徐州当天，他就把参谋长杨运通、管民政的官员和军需处的人全召到了师部，让人把各县的税目、摊派款项全摆上桌。一查才知道乱象比他亲眼见的还严重，私自增设的杂税有十几种，收上来的钱大半进了地方官和守军头目的腰包，真正缴到师部的连三成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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