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军营，谷大仓正给师部众将讲述着一路的见闻，民生艰难，触目惊心，要大家给个章程。
亲兵突然掀帘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拘谨：“师长，门外有位姓闫的先生求见，骑头毛驴来的，说叫您亲自出去迎。”
谷大仓手里的炭笔猛地一顿，抬头就问：“可是闫宗儒闫大师兄？”
“正是，他报的是这个名号。”
满屋子人瞬间静了。屋里的核心将领，大半都是当年义和团出来的老人。闫宗儒是当年的令旗官大师兄，执法最严，为人最正，当年在团里说一不二，别说谷大仓，就是再刺头的兵，见了他也得老老实实垂手站着。如今年约四十上下，正是壮年，多年不见，众人乍一听名号，先是意外，紧跟着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连素来暴烈的范文同等人都收了声，几乎都是一个动作，摸了摸鼻子不敢多言。
谷大仓赶紧起身，带着一众将领亲自迎出门去。就见师部门口立着头灰毛驴，驴背上搭着个粗布包袱，跟前站着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杆挺得笔直，面容刚正冷峻，眉眼间还是当年那副威严持重的模样，分毫未改。
“大师兄！”谷大仓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闫宗儒没动，冷冷扫了他一眼，又扫了扫他身后一众军官，语气没半分热乎气：“我再不来，你们都快把江北的老百姓逼反了。我要是还不来，都忘了当年咱们义和团举旗是为了啥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脸上发烫，没人敢接话。谷大仓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师兄是来兴师问罪的，赶紧把人往里请，吩咐人上茶。闫宗儒也不推辞，进了师部大堂，也不坐，往当中一站，开门见山就训，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我这半个月，从鲁南走到皖北，一路走一路看。当年咱们跟洋鬼子拼命，是为了护着老百姓不被欺负。现在倒好，你们自己成了祸害！各县借着扩军的由头，苛捐杂税排着队来，今天军装捐明天剿匪捐，老百姓一年到头种的粮，半拉都交了捐。底下的兵丁下乡，抢粮牵牲口、拆门板，比当年的清兵还凶。村里年轻人逃的逃，地荒的荒，好好的地界，弄得民不聊生。”
他指着谷大仓，语气更沉了几分：“大仓，当年你最机灵，也最护着乡里乡亲，我才觉得你能成事。现在呢？地盘大了，兵多了，银子多了，就忘了脚下踩着的是谁的地？忘了是谁给你们种粮纳税？再这么由着下面人胡来，不用等别人打过来，老百姓先就反了，民祸不远，你懂不懂！？”
满屋子将官垂着头，没人敢抬脸，更没人敢反驳。一来闫宗儒是当年的大师兄，于众人有旧情、有威望；二来人家骂的全是实话，这些事说起来是下面人干的，可归根到底是他们这些当长官的管束不严、只顾扩军，难辞其咎。阚二库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想说句辩解的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自己下乡也见过那些光景，实在没脸反驳。
谷大仓站在跟前，头垂得最低。前阵子微服下乡他就心里存了疙瘩，总想着慢慢整顿，没太往心里去，如今被大师兄劈头盖脸一顿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愧又沉。
“大师兄，是我管束不严，对不住老百姓，也对不住当年团里的规矩。”他闷声开口，语气实打实的认错，“您放心，这事我立刻就改，一定给您、给江北百姓一个交代。”
闫宗儒看他态度诚恳，脸色稍缓，却也没多留。他摆了摆手，拒绝了谷大仓留饭的邀约：“我不是来吃你饭的，也不是来叙旧的。话我带到了，怎么做看你们自己。我还会接着走，要是再过半年，我再看见老百姓过不上安稳日子，不用别人动手，我第一个来掀你这师部的牌子。”
说罢，他转身牵过毛驴，翻身上驴，也不用人送，慢悠悠就出了城，背影挺直，还是当年那个一身正气的令旗官。
目送大师兄走远，一屋子人回到大堂，都没了刚才议事的兴致。谷大仓沉默半晌，抬头看向众人：“大师兄骂得对。咱们天天琢磨扩军、拓地盘、赚银子，却忘了根基在哪。老百姓活不下去，咱们占再大地盘，手里枪再多，也是草稞上盖房子，风一吹就倒。这事不能等了，从今天起，先整军纪，再清捐税，先把老百姓的日子稳住再说。”
第二日一早，谷大仓就揣着各县的民生账册去了督军府，见了张勋，把闫宗儒登门训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又把乡下的实情、苛捐杂税的乱象尽数摊开，末了劝道：“绍帅，咱们十三省盟主的名头再响，也得有老百姓撑着。民心要是散了，地盘再大也坐不稳。依我看，得趁着现在手里宽裕，好好整饬一番，裁杂捐、肃军纪、安流民，把根基扎牢了，往后干什么都踏实。”
张勋本就好名，一听这话也深以为然。他虽有复辟的心思，可也知道民心是根基的道理，真要是把老百姓逼反了，别说大业，就是眼前的地盘都守不住。当即便拍了板，由他亲自主持，在江北全境推行安民举措。
没过几日，督军府的告示就贴遍了各州县：一是裁撤所有私自增设的苛捐杂税，全江北只征地丁正税与商路厘金，敢私自加派者，一律严惩；二是整肃军纪，各营兵丁无故不得下乡扰民，粮草军需一律由官府按市价采购，强拿百姓财物者，就地正法；三是拨官银兴修水利，疏浚河道，修缮堤坝，招流民开垦荒地，三年免赋税；四是各县设义仓，丰年存粮荒年放赈，平抑粮价，不准粮商囤积居奇。
谷大仓亲自抓落实，派稽查队分赴各县巡查，又撤了三个贪腐的知县，办了十几个扰民的兵痞，半点不含糊。前后忙活了个把月，江北的光景渐渐变了样：逃荒的百姓陆续返乡，撂荒的田地重新种上了庄稼，粮价稳了，苛捐没了，村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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