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红墙高耸厚重，把民国的车马喧嚣、剪辫易服的新风气死死挡在外面。墙内的逊清小朝廷还守着宣统旧制，晨昏定省、跪拜请安的规矩分毫未改，可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关起门来的“皇帝”，不过是民国政府摆在深宫里的一件摆设。
十一岁的溥仪每日被陈宝琛、梁鼎芬几位师傅摁在毓庆宫读经史，背不出书要受师傅训斥，想爬个树、逛个御花园，身后都跟着一串太监、侍卫半步不离。《清室优待条件》里的尊号、岁费一应照旧，吃穿用度仍是皇家排场，可神武门外常年站着民国的卫队，名为护卫宫禁，实则看管约束——皇室成员不得随意出宫，不得干预外朝政事。说是“优容尊崇”，实则与圈在金丝笼里的囚徒别无二致，连去趟颐和园都得提前向内务府报备，再知会民国政府批准。
隆裕太后早已在民国二年病逝，如今宫里由四位太妃主理事务，光绪帝的端康皇贵妃（瑾妃）位分最尊，同治帝留下的敬懿、庄和、荣惠三位太妃一同协理。几位太妃守着这方小小的宫城，日日悬着心，既怕民国哪天撕了优待条件断了生计，又抱着点虚无的念想，盼着世道能变回去。
张勋率辫子军北上的消息，先是由宫外的遗老们悄悄递信给帝师陈宝琛，再辗转传到宫里。内务府总管大臣世续捏着那封语焉不详的密信，连夜赶去永和宫回禀端康太妃，又悄悄请了另外三位太妃过来商议。
偏殿门窗紧闭，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一屋子人围着那页薄薄的信纸，个个呼吸都放轻了。信里说得含糊，只提“辫帅奉旨调停，将入京主持大局，有意匡复旧朝”，却足够让这深宫里的人心脏狂跳。
“这……这话能当真吗？”庄和太妃声音发颤，攥着手绢的指节都泛了白，“前几年也闹过几回复辟的风声，最后不都没影了？万一又是空欢喜，传出去被民国知道，咱们可就大祸临头了。”
敬懿太妃反倒沉得住气，捋了捋护甲：“张勋留了十几年辫子，心里装着大清是真的。如今府院相争，黎元洪亲自请他进京，正是天赐的机会。他手里有兵，又有名正言顺的由头，未必成不了事。”
端康太妃沉吟半晌，终是压着声音吩咐：“先别声张，让世续去跟陈师傅他们合计，悄悄把龙袍、玉玺、仪仗都清点妥当，万不能走漏半分风声。外头的卫兵盯得紧，一旦露了馅，咱们谁都跑不了。”
底下的心腹太监、宫女们得了消息，私下里都压着兴奋窃窃私语。宫人们跟着担惊受怕了好几年，都盼着皇上真能复位，自己也能跟着扬眉吐气，不用再看民国兵卒的脸色。
宫外的动静比宫里更大。散居在天津、青岛、上海租界里的前清遗老们，像闻着腥味的猫似的全都动了起来。康有为、沈曾植、劳乃宣这帮人，有的收拾行装往北京赶，有的连夜草拟复辟诏书、奔走联络，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张勋一到北京，便要跟着拥立幼主、重兴大清，做一回“从龙功臣”。
总统府西花厅的灯火，已经连着亮了大半个通宵。
黎元洪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桌案上摊着皖系各省督军宣布独立的通电，纸页边缘都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这些天段祺瑞负气去了天津，山东、安徽、浙江接连宣布脱离中央，驻京畿的皖系部队也频频调防，步步紧逼。他这个大总统看似名分正统，手里却没有半支能调遣的嫡系部队，活脱脱一个空架子，连守好总统府都得看旁人脸色。
侍从官捧着封急电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大总统，张辫帅的专列已过天津站，明日拂晓便可抵达丰台，五千先锋兵马随后跟进。”
黎元洪脚步猛地一顿，伸手抓过电报，飞快扫完内容，长长舒了一口浊气，紧绷了大半个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些许：“好……总算来了。”
这些天他度日如年，就盼着这根救命稻草。张勋是十三省督军同盟的盟主，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江北精锐，只要他进京坐镇，段祺瑞那帮人就不敢轻易兵临城下。在他看来，这步棋便是驱虎吞狼——借张勋的兵威，压下皖系的气焰，稳住自己的总统之位。
旁边的秘书长饶汉祥却皱着眉上前一步，压着声音提醒：“大总统，张勋心怀前清是朝野皆知的事，那条辫子留了整整六年，坊间早有他图谋复辟的传闻。咱们引他入京，万一他另有所图，岂不是引狼入室？”
黎元洪捏着电报的手指微微一紧，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至于。我是以民国大总统的名义，依法召他进京调停国事，名正言顺。他张勋就算有私心，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推翻共和。再者，他与段祺瑞素来不睦，此番进京，正好帮咱们制衡皖系。总好过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段祺瑞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话虽说得笃定，他心底却也打着鼓。他何尝没听过那些风言风语，可眼下实在是走投无路。国会吵成一团散沙，京畿防务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除了张勋，他再也找不到第二支能借用的力量。这是赌，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沉吟片刻，他沉声吩咐：“传我的命令，让京师警察厅明日安排好沿途警戒，南河沿的张公馆按上将军规格打扫妥当，一应供给不能有半分怠慢。另外……让总统府卫队把神武门、新华门的岗哨加一倍，多盯着点城外动静。”
嘴上说着驱虎吞狼，到底还是悄悄留了后手。只是黎元洪此刻万万想不到，他这步病急乱投医的棋，最终非但没能驱走狼，反倒把一头更凶的虎，亲手放进了北京城。
喜欢不当道士当军阀请大家收藏：(www.xtyxsw.org)不当道士当军阀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