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缓缓驶进丰台站时，天刚蒙蒙亮。张勋一身玄色督军礼服，脑后的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拄着军刀大步走下车。站台上早已站满了前来迎接的民国官员、前清遗老，一个个点头哈腰，场面闹哄哄的。
三千辫子军紧跟着列队下车，人人留着粗长的辫子，扛着汉阳造，穿着半新不旧的老式号衣，跟站台上穿民国制服的军警站在一处，说不出的别扭滑稽。周边围满了看热闹的北京百姓，指指点点，都念叨着“辫帅真进京了”。
张勋没在丰台多耽搁，坐上汽车直奔南河沿的私宅公馆。屁股还没坐热，他先把明面的调停架子摆得十足：当天下午就拎着礼物去总统府见黎元洪。
总统府的会客室里，西洋挂钟滴答作响，黎元洪一身笔挺的大总统礼服，早早便站在廊下等候。这些天皖系督军闹独立，他夜夜难眠，就盼着张勋这根“救命稻草”进京。
听见汽车引擎声停在府门外，他快步迎了两步，又硬生生收住脚，端起总统的体面站定。张勋一身玄色呢子督军礼服，脑后粗黑的辫子垂在背上，拄着镀金军刀大步进来，见了黎元洪，略一拱手，嗓门洪亮：“大总统久候了！张某人奉旨来京，定当替您摆平这烂摊子！”
分宾主坐下，侍从奉过茶，黎元洪先叹口气，倒起了苦水：“绍轩啊，你可算来了。段祺瑞负气去了天津，下面各省督军跟着起哄，又是独立又是逼宫，我这个总统，快成光杆司令了。你此番进京，可得替民国主持公道。”
张勋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时“当啷”一声，语气不紧不慢：“大总统放心，调停的事包在我身上。那帮督军都是糙人，认兵不认理。我老张在江北说话，他们多少还得给几分薄面。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神扫过黎元洪，慢悠悠抛出条件：“要调停也得有个章法。如今这国会，大半都是皖系安插的人，天天跟您对着干，啥事都议不成，留着也是添乱。依我看，先把国会解散了，重新改组；内阁里徐树铮那帮人，天天挑唆府院矛盾，也得换掉。您先把这两件事办了，我再去跟各省督军谈，他们自然就肯撤兵取消独立。”
黎元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解散国会、罢免皖系总长，这事儿明摆着违了《临时约法》，传出去他这个总统先落个违法的名声。他迟疑着开口：“绍轩，解散国会兹事体大，约法上没这规矩……怕是不妥吧？”
“约法？”张勋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强硬，“大总统，如今皖系的兵都快开到丰台了，他们跟您讲约法吗？真等他们打进城，您这总统府能不能守住都难说！国会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眼前的坎儿过去，往后再慢慢选就是了。您召我来，不就是为了稳住局面？这点魄力都没有，那我也没法子。”
旁边站着的秘书长饶汉祥急得频频给黎元洪使眼色，想上前劝阻，却被张勋冷冷扫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黎元洪捏着扶手的手指越攥越紧。他心里何尝不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眼下实在走投无路——手里没兵，国会扯皮，皖系逼宫，除了顺着张勋，他半点儿别的法子都没有。沉默半晌，他终是长叹一声，松了口：“罢了，就依你说的办。国会的事，我让人拟命令；内阁改组，也听你的安排。绍轩，各省独立的事，就全拜托你了。”
“大总统英明！”张勋立马站起身，拱手行了个礼，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您放心，不出三日，我保管让各省挨个通电取消独立。有我张某人在，北京乱不了！”
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张勋便起身告辞。黎元洪亲自送到府门口，看着汽车绝尘而去，心里那块石头刚落地，又莫名泛起一阵不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明面的戏演完，关起门来，张勋立刻露出了真面目，连夜部署军事：
他把自己最心腹的三千辫子军，全布在了京城最核心的地界，天坛驻一个营，东华门、午门外各扎一个营，前门火车站牢牢攥在手里，连紫禁城周边的街巷都全换成了自己的岗哨。等于皇城根底下，全是他辫子军的人，黎元洪的总统府卫队那点人，根本不够看。
轮到谷大仓的两千德械队，张勋大手一挥，打发去了南城：“南城市面杂，流民多，洋人商铺也多，你办事稳妥，就守永定门、广安门一带，维持好市面，别出乱子。”
谷大仓心里偷着乐，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永定门挨着火车站，正是最方便撤的路。他面上一脸郑重，当场立正领命，转头就把团部设在了永定门车站旁的货栈里，暗地里让顾长风把煤水、干粮全备足，枪不离人，人不离岗，等于把撤退通道攥得死死的。
军事布妥当夜，南河沿公馆的后门就悄悄溜进来十几个身影，康有为带着一帮前清遗老，有穿长衫的，有套着旧朝服的，个个面色亢奋，连走路都发飘。
密室里灯火通明，张勋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开门见山：“都准备妥当了？”
康有为赶紧把草拟好的复辟诏书、官制章程递上去，唾沫星子横飞，讲他那套“虚君共和”的章法，说要兼顾立宪与帝制，才能服天下人。
张勋翻了两页就不耐烦了，往边上一扔：“哪那么多啰嗦的。皇上复位，龙旗一挂，官复原职，按宣统年间的规矩来就行。你那些章程，等坐稳了再说。”
他当场拍板，七月初一正式进宫拥立皇上复位。宫里早通过气了，四位太妃都点了头，龙袍、玉玺、仪仗都清点完毕，就等他一声令下。遗老们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纷纷跪地磕头，口称“辫帅忠义”，仿佛大清第二天就能回魂。
散会时天快亮了，张勋站在院子里，望着紫禁城的方向，摸着脑后的辫子，志得意满。他觉得这盘棋自己走得太妙了，黎元洪递台阶，段祺瑞躲天津，京城无兵可守，天下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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