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张勋往荷兰使馆一交，谷大仓转身就摸出了电报稿，冲阚二库抬了抬下巴：“发！给恒庵转段合肥，就说我谷大仓率部弃暗投明，今夜让出永定门、左安门全线南城防区，开门接应讨逆军入城。条件就一个：保全我麾下弟兄性命，准许咱全须全尾回徐州原防地，过往一概不究。”

电报发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回电就到了。段祺瑞本就不愿死打硬拼炸烂北京城，得罪了东交民巷的洋人，如今有人主动献城，自然是顺水推舟，回电写得干脆：全部应允，谷部反正有功，番号保留，事后绝不追责清算。

当夜三更，南城的守军悄无声息撤下了城墙工事，永定门的城门被拉开一条大缝，门闩虚挂着。讨逆军的先锋营顺着城门鱼贯而入，踩在青石板上连脚步声都压得很低，几乎没放一枪一弹，就稳稳占了南城。

南城一破，整座北京城的辫子军瞬间就崩了盘。

本就是强撑着守城的兵丁们一听讨逆军进了城，当官的先拎着细软跑了，当兵的二话不说就把枪扔在了地上，扯掉脑后的辫子往路边一丢，要么蹲在墙根举着白布条投降，要么扒了军装混进逃难的百姓堆里，跑得无影无踪。东西两路讨逆军顺着各城门往里推进，沿途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不到天光大亮，整座紫禁城就落到了讨逆军手里。

乾清宫里，十二岁的溥仪第二次念完了退位诏书，小脸比第一次复位时还懵。四位太妃哭哭啼啼躲回了后宫，没来得及跑的遗老被抓了一串，耷拉着脑袋蹲在宫墙根。这场轰轰烈烈的复辟闹剧，满打满算撑了十二天，就这么草草落了幕。

天刚亮透，北京城的街面又翻了个底朝天。

黄龙旗被人从门楼上扯下来，踩在泥里皱成一团，各家商铺手忙脚乱换上五色旗，动作比挂龙旗时还快。最忙的还是剃头铺，剪刀咔嚓声比接辫子那天还热闹——上次是哭着喊着接辫子，这次是哭着喊着剪辫子，生怕晚一步就被讨逆军扣上“前清余孽”的帽子，拉去游街抄家。

剃头匠们刚把接辫子的针线收起来，又拿起了剪刀，收费照样翻着倍涨，一边剪一边在心里骂：这帮孙子，前几天接辫子比谁都急，现在剪得比谁都快，合着后脑勺上那点毛，全跟着城头的旗子变。

街上的乱象比复辟那天还热闹。

有人慌慌张张从帽子里扯出假辫子，随手扔在路边，黑的黄的马鬃丝线扔了满街；前几天还甩着袖子迈四方步、张口“您吉祥”的旗人老爷，瞬间又缩回了脖子，长袍马褂塞回箱底，出门贴着墙根走，头都不敢抬，生怕被人认出来；那个赊点心铺账的旗人少爷，干脆连门都不敢出，躲在家里把假辫子烧了，连灶膛里的灰都扒出来埋了。

谷大仓带着弟兄们混在讨逆军的队伍里，顺着永定门大街往北走，看着满街狼藉和急匆匆剪辫子的人群，笑得直摇头。

阚二库凑过来挤眉弄眼：“师长，你瞅这阵势，比咱来的时候还热闹。合着这十二天，全北京城陪张勋演了场戏，末了买单的全是那帮遗老。”

“可不嘛。”谷大仓踢了踢脚边被踩烂的半面黄龙旗，又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票，嘴角带着笑，“十二天的大清，换了咱半屋子银子，还顺手救了老张头一条命。不亏，稳赚。”

他回头望了望紫禁城的方向，挥了挥手：“行了，戏看完了，热闹也凑够了。弟兄们整队，咱回徐州。这北京的浑水，以后谁爱趟谁趟，老子可不奉陪了。”

刚出北京往南走了不到两天，队伍刚踏到沧州地界，前头的尖兵就匆匆折了回来，脸色紧绷：“师长，坏了！前面路口被堵死了，全是冯国璋的兵，架着机枪列着阵，摆明了是冲咱们来的！”

谷大仓正靠在马车上打盹，闻言撩开眼皮瞅了瞅远处扬起的尘土，嗤了一声：“我当多大点事，冯国璋这老狐狸，鼻子比狗还灵。合着是盯着咱徐州这块肥肉，想趁乱咬一口。”

说话间，对面的队伍已经压了上来，领头的是冯国璋麾下的旅长，勒马站在路中央，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谷大人，对不住了。奉冯副总统命令，清查复辟附逆人员。您前些日子受了大清兵部侍郎的封赏，这事全国都知道，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听候中央发落。徐州的防务嘛，中央自会派人接管，就不劳谷大人费心了。”

这话明摆着就是摊牌了——清算罪名是假，吞徐州地盘是真。

顾长风当场就火了，手按上了枪柄：“放狗屁！我们师长早就在城里弃暗投明，献了南城接应讨逆军，功劳摆在那儿！你们凭什么扣人？”两边弟兄瞬间剑拔弩张，枪口都抬了起来，眼瞅着就要擦枪走火。

“急啥？”谷大仓抬手按住顾长风，慢悠悠跳下车，冲对面摆了摆手，“别动手啊，都是北洋弟兄，伤了和气不好。既然冯副总统有令，那咱就按规矩来。发电报，给段总司令发，问问他，这讨逆有功的人，是不是也要被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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