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仁堂里还在为张勋的家底吵得不可开交,直系皖系扯来扯去,徐州的归属、军械的拆分各不相让,唾沫星子飞溅也没敲定最终章程。谁也没料到谷大仓半分不拖泥带水,徐州交割的文书刚签完没两天,就带着六千多弟兄拔营启程,连半分周旋的余地都没给旁人留。
按北京议定的初稿,徐州府暂归安徽督军节制,冯国璋的江苏方面分得张勋旧部三千余人,以及徐州军械库的大半重型装备,算是讨逆的一大斩获。张勋当年北上复辟时,只带了三千亲兵轻装简从,十二门山炮、二十多挺重机枪,还有囤积了好几年的步枪弹药,全留在徐州老巢里。冯国璋特意派了心腹军械官,带着一个营的人马兴冲冲赶来接收,满心想着拉走这批硬家伙,好好扩充一下自家实力。
谁知到了城外军械库,开锁推门一看,偌大的库房空空荡荡,墙角只堆着些磨掉漆的老套筒、打了补丁的旧军装,还有几车发霉的粮草,别说山炮重机枪,连像样的步枪都没剩下几条。
不光仓库空了,就连张勋的骑兵团也只剩骑兵不见了马,都让谷大仓给拉走了,说什么甘肃到处是马匪,没有骑兵可不行。
冯国璋的人脸都白了,拉着留守的谷家账房连声追问,账房却一脸无辜,拱着手道:“谷师长走之前说了,西北边陲防务吃紧,匪患猖獗,把能用的军械都先拉走补防去了。剩下这些都是年久失修的,诸位要是不嫌弃,只管拉走。”
更绝的还在后头。连徐州当地驻防的巡防营,都被谷大仓临走前以“整编随行、补充西线兵力”的名义缴了械,前前后后拢共收了上万条步枪、几十万发子弹,连带着张勋留下的全部重装备,全被连夜装上马车,裹在辎重队里跟着大部队往西去了。
冯国璋派来的军械官气得直跳脚,指着西边的官道破口大骂,骂完了又百思不得其解,跟身边的副官嘟囔:“他谷大仓满打满算就六千多人马,就算一人双枪也用不了这么多!拉着上万条枪、几十门炮去甘肃那穷地方,他是要开兵工厂还是要造反?总不能扛着枪去挖沙子吧!”
另一边,西行的队伍正沿着官道往河南方向走,几十车军械裹在辎重队里,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外头只堆着粮草麻袋做遮掩。阚二库骑在马上,回头瞅了瞅后头沉甸甸的车队,咧嘴乐得直拍大腿:“大师兄,你这一手真绝!冯国璋那帮人这会儿估计正围着空库房跳脚呢,眼巴巴盯了老张的家底半个月,末了连口热汤都没喝着。”
顾长风也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师长,咱们就六千弟兄,带这么多军械确实富余。真要全装备上,怕是得再招两倍的兵才够。”
谷大仓勒着马缰,望着西边连绵起伏的黄土山峦,语气平淡却底气十足:“富余?到了甘肃你就知道够不够了。那地方土匪多如牛毛,马家军各占山头虎视眈眈,不多备点家伙事,拿什么跟人抢地盘、抢矿?这些枪,到了西北就能招流民当兵,招了兵就能占地方。总不能两手空空去甘肃,真给北洋老老实实当看门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点狡黠的笑意:“北京那帮人吵来吵去,以为把我发配去西北就是赢了。他们算他们的地盘,我搬我的家底。真到了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枪杆子攥在手里,比什么官位地盘都管用。”
风卷着黄土吹过长队,马蹄声踏得尘土飞扬。没人知道这支看似被贬谪西行的队伍,怀里揣着足以武装上万人的家底,正往西北的荒地里稳步进发。
徐州城洋行街的汇丰分行内,英国汇丰银行驻徐州经理霍布斯、法国东方汇理银行驻华代表勒梅尔、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的石川犬连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着卷边的借据与账本,满室雪茄烟雾裹着沉郁的晦气。
当初张勋紧锣密鼓筹备复辟,三家银行各怀鬼胎暗中注资垫付军费:英国人盯着津浦铁路的扩修筑路权,法国人盘算着拿下江北内河航运与教会产业的特许,日本人则想借张勋势力深度渗透苏北军政。本以为扶溥仪重登大宝,这笔投资能连本带利翻上数倍,谁成想满打满算十二天,复辟闹剧便草草收场,张勋本人躲进荷兰使馆避祸,当初拍胸脯许诺的好处全成了泡影,连本钱都打了水漂。
三人合计半晌,最终盯上了谷大仓。张勋北上时,大笔军饷、军械物资全经徐州周转,谷大仓作为张勋麾下镇守徐州的得力干将,手里攥着徐州府的大半家底,怎么看都是最有偿还能力的债主。再者他毕竟受过“伪职”,谅他不敢轻易开罪洋人银行,多少能逼出一笔银子止损。
谁知派去督军府的职员当天就灰溜溜折了回来,说谷大仓早在三日前便带着大队人马拔营西行,赴甘肃上任去了,府中只剩女眷留守,账房先生客客气气挡了驾,只说“军务往来账目师长走前已全数交割清楚,洋行要账,该去找北京的民国政府,不该找徐州的地方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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