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大队人马碾着黄土官道进了商丘地界,日头正毒,晒得路面浮土发烫。前头斥候飞马折回,凑到谷大仓马前禀报:“师长,路边候着一支民团,约莫两百来人,领头的叫孙殿英,说是您的旧相识,专程在这儿等您。”
谷大仓勒住马缰抬眼望去,就见道旁树荫下呼啦啦冲出一群人,为首的汉子精瘦干练,敞着怀挎着盒子炮,老远就张开胳膊喊:“大哥!可把你盼来了!”
来人正是孙殿英。当年他在豫西落草为寇,赶上谷大仓带兵剿匪,不仅没剿他,反倒临走留了几十条枪、几箱子弹,让他拉着队伍讨正经差事。这些年他靠着这点家底,在商丘一带收编散兵游勇,混成了当地民团的团长,虽说不上风光,也算从土匪洗白成了官家身份。
他快步跑到马前,对着谷大仓深深一揖,脸上全是真切的感激:“大哥,当年要是没你给的那批枪,我孙魁元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山里钻山沟喝西北风呢!听说你路过商丘,我特意在这儿等了三天,就想当面给你道声谢!”
谷大仓翻身下马,上下扫了他一眼,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谢就不必了。我当你这些年混出多大名堂,闹了半天就混了个民团团长?就这点出息?河南督军府多少空缺,豫西多少山头,你就不知道往上钻营钻营?”
孙殿英被说得脸一红,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大哥你也知道,我底子薄,没人脉没硬家伙,不敢乱站队。守着这两百多弟兄,混口安稳饭吃就知足了。”
“知足?”谷大仓嗤了一声,转头冲阚二库扬了扬下巴,“二库,从辎重队拨两百条汉阳造,再配一万发子弹,给他拉过去。”
这话一出,孙殿英眼睛都直了,连忙摆手:“大哥!这哪使得!当初你给的我还没报答呢,怎么能再拿你的枪!”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谷大仓踹了他脚边的土块一下,语气干脆,“拿着这些家伙,赶紧找个大腿抱去。要么投河南督军,要么去投直系、皖系,想办法混个正规军的番号,当个营长团长的。别一辈子窝在地方当民团头子,上不了台面,真遇上事连个靠山都没有。”
孙殿英攥着拳,心里又热又酸,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咬牙:“大哥!你这是去甘肃上任,反正我在这儿也混得不痛快,不如我带着弟兄们跟你走!到了西北,我给你打先锋,剿匪拓地我都行,绝不给你丢脸!”
他本以为谷大仓会欣然答应,谁知对方却摇了摇头,直接拒绝了。
“你不能跟我走。”谷大仓语气平静,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甘肃偏居西北,我带自己的弟兄去闯就够了。你留在河南,好好经营你的人脉队伍,往正规军里钻。往后各省军阀里头,得有咱们自己的人。今天我给你枪,给你本钱,不是让你跟着我去西北开荒的,是让你在中原扎下根。等哪天我用得着你的时候,你别含糊就行。”
这话点得透亮,孙殿英瞬间就懂了。谷大仓这是在各处布棋子,不是把所有人都攥在身边,而是撒出去遍地生根,将来互相呼应,比一股脑扎去西北管用得多。他“啪”地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嗓门亮得惊人:“大哥放心!我孙魁元这辈子就认你一个大哥!你让我留这儿扎根,我就玩命往上爬!将来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绝不给你丢人!”
队伍稍作休整便继续西行,孙殿英带着人站在路边,一直望到队伍没了黄土扬尘里才转身。
大队人马行至郑州郊外,正寻了片开阔地歇脚打尖,埋锅造饭的炊烟刚升起来,后头官道上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飞马迎上去,片刻后折回来禀报:“师长,后头追来三骑,说是青岛王师长王陵基派来的亲信,专程赶过来见您。”
谷大仓正就着水囊擦脸,闻言愣了愣,随即摆手:“让他过来。”
来人是个穿短打的精悍汉子,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封好的信和一叠厚厚的银票,朗声道:“小的奉王师长之命,在此等候谷师长多日。去年王师长在汉中遭土匪劫持,多亏谷师长仗义出手,借了二十万大洋赎身,这份恩情我们师长记到现在。如今我们师长在青岛站稳了脚跟,特意命小的送来五十万大洋,一来归还当初的欠款,二来给师长添点西行的军饷,壮壮行色。”
话音落下,顾长风上前接过银票点了点,眉头微挑——整整齐齐五十万,分文不少。旁边的阚二库瞪圆了眼睛,忍不住咋舌:“我的娘,五十万?这王陵基倒是个敞亮人,当初借二十万,回头还五十万,出手真够阔绰的。”
谷大仓拆开信扫了两眼,信上王陵基言辞恳切,说自己在青岛已经落脚,知道谷大仓调任甘肃路途遥远、花销甚大,这点钱聊表心意,日后但有吩咐,绝无二话。他随手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对着来人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师长,钱我收下了,人情我也记下了。告诉他在青岛好好经营,日后有事,互通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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