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听罢朗声大笑,大手一挥,满是草莽豪杰的爽快:“摊子收了,今儿我请你们吃酒!千里迢迢在这西北地面撞见家乡人,那是老天爷赏的缘分。”
丁继忠闻言却面露难色,搓着糙手往后缩了缩,实诚道:“谷大人,这哪能行……我们跑江湖的有规矩,不能平白受人家好处。再说待会儿还得去西关赶晚场,就不叨扰您了。”
他打小跟着师父闯江湖,最懂“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只觉得这位谷大人虽说是家乡英雄,可毕竟是当官的,凑太近没好处。
张北燕却眼尾一挑,半点没犹豫,脆生生应道:“师兄你瞎说啥!谷大人请吃饭,那是给咱们脸!我去!”
她说着便蹦到谷大仓跟前,竟伸手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仰着鹅蛋脸,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光,全是不加掩饰的崇拜:“谷大人,我们跟您去!正好我有好多事儿想问您呢,在家乡的时候,说书的讲您单枪匹马闯土匪窝,我都听入迷了!”
她动作爽利自然,半分女儿家的忸怩都没有,倒把禹辰保眼皮微跳,手悄悄按上了腰里的短枪,见谷大仓神色如常,才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孟班主站在后面,看着自己这小徒弟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萍水相逢不该叨扰,可人家是甘肃督军,一句话就能定他们这帮江湖人的活路,哪敢真驳面子?再者,小师妹打小就崇拜这谷大仓,今儿撞见了,哪肯放过。他忙上前扯了丁继忠一把,低声道:“愣着干啥?收家伙!既然谷大人赏脸,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丁继忠嘴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啥,闷头去收拾铜锣、枪杆和蓝布摊子,挑在肩上跟在后面。
一行人往街面上最气派的“老马家羊肉馆”去。谷大仓走在中间,张北燕叽叽喳喳围在旁边说个不停,孟班主陪着笑搭话,禹辰保和孟铁拳一前一后护着,目光扫过周遭街角。
路上闲话叙起籍贯姓名,张北燕抢着先说:“我叫张北燕,铜山张集的!”又回头指了指挑担子的丁继忠,“那是我师兄丁继忠,丰县欢口人,比我早三年拜师,功夫不咋样,还嘴笨。”
“那你们师父是?”谷大仓随口问了句。
孟班主忙拱手笑道:“老朽就是他俩的授业师父,也姓孟,江湖上混号‘铁臂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式,不值当谷大人挂心。”
谷大仓点点头,也没追问名号——跑江湖的多有忌讳,他懂。只拍了拍张北燕的脑袋,笑道:“孟师父好本事,教出个这么飒爽的小徒弟,比小伙子都有胆气。”
进了馆子,小二见这一行人气派不凡,赶紧引到二楼临窗的雅座,沏上上好的盖碗茶,又麻利地摆上瓜子、糖蒜。张北燕挨着谷大仓坐,扒着窗子往下看,还回头笑:“谷大人,这兰州城比我们徐州城还热闹呢!”
丁继忠拘谨地坐在末座,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只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家乡英雄。孟班主捧着茶碗笑着陪话,心里却早有盘算,能搭上谷大仓这条线,他们这跑江湖的班子,往后在西北地面,就好走多了。
张北燕往谷大仓跟前又凑了凑,胳膊肘支在桌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谷大人谷大人,我听徐州老家的说书先生讲,当年周家大小姐出嫁路上,被微山湖的独眼龙劫了去要当压寨夫人,您就凭一把锈单刀闯进匪窝,劈了匪首把人救了!是不是真的呀?您跟我说说呗,当时到底咋打的?”
谷大仓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心说书先生编得还挺沾边,嘴上半点不怵,放下茶碗就拉开了架势,还顺手比了个握刀的手势,腕子一翻,看着还真有几分高手模样:“嗨,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年头独眼龙在微山湖一带猖獗得很,专劫过路的迎亲队伍,那天正赶上周家大小姐出嫁,队伍走到半道就被他截了,连人带嫁妆都掳上山,扬言当晚就要拜堂。我当时正好赶路路过,听闻此事,那还了得?拎着把师父传的锈刀,直接就闯上山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虚劈两下,带得茶碗盖都叮当作响:“到了寨里的喜堂,我先运一口丹田气,大喝一声,直接就踹门冲进去了!那帮小喽啰哪挡得住我?左一刀劈翻一个,右一脚踹飞一双,闪转腾挪,刀光都裹着人影,愣是从院门口一路杀到喜堂正中,连衣角都没沾着血!”
“那匪首呢?那时候他没欺负周大小姐吧?”张北燕听得大气都不敢喘,攥着衣角追问。
“那独眼龙正扯着盖头要逼婚呢,听见动静拎着四十斤的鬼头刀就扑上来了。”谷大仓摇摇头,像是在回味当年的激战,“我俩就在喜堂里大战,刀来刀往,红烛都被刀风扫灭了好几根,足足打了两刻钟!最后我故意卖个破绽,侧身躲开他的刀锋,反手一刀斜劈过去,直接就给他了结了。剩下的喽啰见我如此勇猛,吓得四散奔逃,我这才把周家大小姐安然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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